此言一出。


    殿內氣氛驟然降至冰點,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那銀甲紅袍的女將軍身上,或是震驚,或是敬畏,或是難以置信。


    那吐蕃使者臉上原本掛著的狂妄、得意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如麵具般凝固在黝黑的臉上。


    他的喉嚨似乎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幹澀而顫抖,語調不自覺地矮了七八分,帶上了明顯的驚懼:


    “你莫非就是……威震漠北,讓草原各部聞風喪膽的鎮北軍大將軍林昭雪?”


    林昭雪冷冷地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刀鋒,仿佛能剖開他強裝的鎮定。


    “正是本將,怎麽,你見過本將?”


    那吐蕃使者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在宮燈下反射著油亮的光。


    他是吐蕃貴族,常年與北方草原部落打交道。


    最清楚不過,在遼闊而殘酷的漠北草原上,“林昭雪”這三個字代表著什麽。


    那些彪悍勇猛、來去如風的草原騎兵,談起這位女將軍時,眼中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恐懼。


    當年雁門關外,她親率三千鐵騎,孤軍深入,穿插迂回,殺得數個聯合犯邊的草原大部族屍橫遍野,血流成河,連天空都被染紅。


    那一戰後,他們吐蕃的讚普都曾特意傳令給靠近北境的各部首領:


    凡見“林”字軍旗,務必退避三舍,不可與之爭鋒!


    而自己剛才竟然當著她的麵,辱罵她的夫君,還笑得那麽大聲?


    一股寒氣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雙腿竟有些發軟。


    他臉上所有的囂張氣焰消失得幹幹淨淨,連忙換上了一副畢恭畢敬的表情,深深地彎下腰,雙手合十置於胸前。


    “不不不,是在下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是大將軍當麵!”


    “方才言語無狀,多有得罪,還望大將軍海涵,恕罪!恕罪啊!”


    林昭雪壓根沒正眼看他,隻是微微側過臉,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她轉而握住楚奕的手,將對方微涼的指尖完全包裹,聲音放柔了幾分,仿佛冰雪初融:


    “夫君,這些人不懂規矩,別跟他們一般見識,我們走。”


    話音落下,她牽著楚奕,徑直走向宴席長案,將那群僵在原地的使臣徹底晾在身後。


    吐蕃使者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看著楚奕被林昭雪護在身後,那身影挺拔卻略顯清瘦,站在一身戎裝、氣勢凜然的女子身側,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這位威震四方、曾單槍匹馬踏破敵營的女將軍,竟然嫁了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眉目如畫的小白臉!


    而那個小白臉,此刻正被他所鄙夷,卻偏偏是他惹不起的人的女人,悶得他呼吸艱澀!!


    不遠處。


    蕭隱若一身黑衣,膝上覆著薄絨毯,仿佛一尊冰雪雕琢的像。


    她看到林昭雪自然而然地站在楚奕身邊,那雙清冷的眸子仿佛深潭映月,閃過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


    女帝端坐主位九鳳銜珠寶座,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對林昭雪那看似隨意實則寸步不讓的護夫之舉,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讚許。


    隨即她清了清嗓子,聲音雍容沉緩,回蕩在高闊的殿梁之間:


    “今日千秋宴,本是普天同慶的日子。”


    “各國使臣遠道而來,朕心甚慰。”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下眾人,最終落在那吐蕃使者身上,語氣平和卻自帶威壓。


    “方才些許誤會,不必掛懷。”


    “來人,賜座,上酒!”


    一聲令下,身著緋色宮裝的宮人魚貫而出,步履輕盈如蝶,引導諸國使臣依次入席落座。


    絲竹之聲悄然再起,編鍾清越,笙簫婉轉。


    那吐蕃使者雖然心中不忿,卻也不敢再輕易造次,隻是悶悶地坐了下來,拳頭在袖中攥了又鬆。


    他時不時地瞥一眼林昭雪與楚奕的方向,見楚奕正為林昭雪斟酒,側臉線條溫潤……


    這畫麵刺得他眼神中閃爍起更加濃烈的不服與暗沉算計,如夜鴞蟄伏。


    酒過三巡。


    那吐蕃使者忽然站起身來,手中鎏金酒樽高舉,朗聲道:“大景陛下!”


    他聲音洪亮,刻意壓過了樂聲。


    “在下久聞大景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尤其是詩詞文章,冠絕天下。”


    “今日難得盛會,在下鬥膽,想代我吐蕃讚普,向大景的諸位才俊,請教一二!”


    他這話說得表麵客氣,甚至躬身行了一禮。


    但那微抬的眼角、刻意拖長的尾音,以及眼底閃爍的挑釁之意,卻如出鞘的匕首般毫不遮掩。


    女帝手中酒樽微微一頓,杯沿停在唇邊。


    她目光如炬地看向他,眸色深靜似寒潭,神色不變,隻淡淡道:


    “哦?不知使者想如何請教?”


    吐蕃使者似早有準備,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一揮手,身後一名穿著大景儒衫、約莫五六十歲的老者緩緩走了出來。


    那老者麵容清瘦如竹,顴骨微凸,花白胡須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卻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倨傲。


    他對著女帝和簾後靜坐的太後方向拱了拱手,姿態看似恭敬,背脊卻挺得筆直,用一口流利得近乎地道的大景官話說道:


    “外臣早年曾遊學大景數十載,深慕中原文化。”


    “今日借此盛會,外臣鬥膽,獻上一首小詩的上半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諸臣,尤其在幾位以文采著稱的老臣麵上停留片刻。


    “不知大景諸位才俊,可能對出下半闕來?”


    他不等女帝答允,便負手踱步,步履沉穩,走到大殿中央。


    “明月照關山,萬裏長風度玉門。金戈鐵馬聲猶在,……”


    吟罷最後一句,他刻意留下悠長的餘韻,環顧滿殿文武,目光如鷹隼逡巡。


    老者一手捋著胡須,指尖撚著須梢,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考校意味,緩緩道:


    “這上半闕已出,不知哪位大人才俊,能對出下半闕來?”


    殿內驟然安靜了一瞬。


    樂聲不知何時已停,隻餘燭火劈啪輕響。


    這詩看似簡單,但用詞典雅凝練,意境蒼茫深遠。


    其中既有邊塞冷月、浩蕩長風的景象,又有曆史烽煙、鐵馬冰河的沉澱。


    而且且韻腳押在“門”“在”二字,平仄轉換頗為刁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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