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木秀於林


    如今的李家,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逃荒的農戶。


    縣尉李平福,主簿李平安,兄弟二人一文一武,在雲水縣的權勢如日中天。


    作為仙吏家族的後代,測試靈根這等大事,自然不能像尋常百姓家那般隨意。


    縣令溫玉知特地派遣了一位鍊氣一層的仙師,攜帶官府專用的測靈法器「映仙鏡」,親自登門主持。


    這既是看重,也是一種地位的彰顯。


    「這孩子,可千萬別太出眾了。」


    測試前夕,李平燦看著正在院子裏看蝴蝶飛的兒子,鎖眉沉思。


    他比誰都清楚,自家兒子在德魯伊道場的滋養下,神魂之強大,對自然元素的親和力,早已遠超尋常孩童。


    這要是測出個什麽天品靈根、變異靈根,那樂子可就大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李家現在雖然勢大,但對整個大虞王朝而言還是偏居一隅的「井底之蛙」,終究根基尚淺。


    「不行,必須得給他『削弱」一下,這遊戲版本不能太超前,不然要被盯上的。」


    李平燦打定主意,心神沉入翡翠夢境。他從那朵含苞待放的白玉蓮上,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粒蓮子。


    此蓮子乃道場本源所化,最大的功效,便是「遮蔽天機,返璞歸真」。


    是夜,李平燦悄悄來到兒子的床前,將那粒蓮子,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李夢澤的眉心。


    「兒砸,爹這也是為你好,咱隻求中庸之道,安安穩穩,低調發育,比什麽都強。」


    翌日。


    縣令派來的王仙師駕著仙鶴,飄然落在李家大院時,李榮舟正領著李平安、李平福二人,在門口恭敬等候。


    「恭迎王仙師,仙師大駕光臨,令寒舍蓬華生輝啊!」李榮舟滿臉笑容,拱手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王仙師年約四旬,身穿一襲官製道袍,麵容清瘤,神情帶著幾分修道之人的淡漠,但麵對如今在雲水縣權勢不小的李家,倒也多了幾分客氣。


    他微微頜首:「不必多禮,奉縣令大人之命,特來為府上公子測驗仙緣,此乃分內之事。」


    「仙師裏麵請,已備好清茶。」李平安溫文爾雅地側身引路。


    正堂之內,茶香裊裊。


    秦氏與幾位兒媳早已回避,隻有李家父子四人作陪。


    「仙師,不知這測靈根有何講究?」李榮舟難掩心中的緊張。


    「無妨。」


    王仙師端起茶杯,輕抿一口,「隻需將手放於這映仙鏡上,靜心凝神便可。有便是,無便是無,仙緣一事,強求不得。」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在李家父子身上掃過,心中也是暗暗稱奇。


    這一家子,當真是氣運鼎盛,父親沉穩,長子勇武,次子多謀,就連那不常露麵的三子,也透著一股看不透的沉靜。


    就在這時,謝媛牽著李夢澤的小手,從後堂緩緩走出。


    七歲的李夢澤粉雕玉琢,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裏,滿是純淨與好奇,他看著堂中這位陌生的「仙師伯伯」,沒有絲毫的怯場。


    「這便是令郎?」王仙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正是犬子夢澤,」李平燦起身,將兒子拉到身前,「夢澤,快,見過王仙師。」


    「仙師伯伯好。」李夢澤乖巧地行了一禮。


    「好,好孩子。」王仙師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麵巴掌大小通體溫潤如玉的古鏡,「來,將你的小手放上來。」


    李夢澤的小手按上那麵古樸的映仙鏡,一時間堂內靜得呼吸可聞。


    李榮舟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椅子的扶手,秦氏在屏風後更是緊張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息,兩息,三息———


    鏡麵之上,一片沉寂,毫無反應。


    正堂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李榮舟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王仙師暗暗搖頭,看來李家運氣不夠好啊,


    「嗡!」


    那麵古樸的映仙鏡猛然發出一聲輕鳴,一道柔和卻無比純粹的翠綠色光芒,慢悠悠地從鏡麵內部亮起,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占據了鏡麵的大半!


    「木靈根,上品!」


    王仙師猛地站起身,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震驚。


    「嘩!」


    整個庭院瞬間沸騰,人人喜氣洋洋!


    「天佑李家啊!一門三傑,如今這第三代,竟是個仙道奇才!」


    「這李家,莫不是祖墳埋在了龍脈上?氣運也太盛了!」


    羨慕,嫉妒,震撼———種種複雜的情緒,在桃花村中交織。


    「你們家,是要一飛沖天了啊。」王仙師恭賀之餘,不免有些嫉妒之色,他自己也不過是下品靈根。


    若是出身普通農戶,上品木靈根未必是好事,很容易被人凱嫉妒。但李家家境殷實,還是慕家的姻親,這孩子顯然能夠成長起來。


    消息還未傳出桃花村,就已有人聽到消息,聞風而來。


    一輛樸素的青布馬車停在李家側門,車上下來一位麵容清雅,氣質出塵的青衫中年人。


    他自稱是雲靈山蘇家之人,前來為李家道賀。


    這蘇家,便是雲水縣唯一的隱世修仙家族。他們平日裏從不與凡俗往來,今日竟會主動登門,


    其示好之意,不言而喻。


    而另一邊,一輛掛著州府慕家徽記的華貴馬車,更是直接停在了李家正門口。車簾掀開,走下來的,竟是慕家當代家主,慕鴻!


    他老當益壯,精神翼鑠,一見到李平安,便哈哈大笑:「賢婿,老夫許久未見念和念君,心中甚是想念,此番特地前來探望,不請自來,可莫要怪罪老夫唐突啊!」


    話雖如此,他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卻是不著痕跡地在李夢澤身上掃過,眼底深處,是掩飾不住的滿意驚嘆。


    他這趟「探望」,來得可真是時候。要知道以往他從未踏足桃花村,連所謂的親家都未曾親自見過。


    慕鴻的到來,如同一顆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州府望族慕家的家主親臨,不僅僅是臉麵上的榮光,更是一種無形的背書。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新任縣令溫玉知,也帶著賀禮姍姍來遲。見到慕鴻,更是執晚輩禮,恭敬有加。


    「溫大人,這孩子雖然測出了靈根,但未來之路,還需朝廷栽培啊。」慕鴻意有所指地笑道。


    溫玉知何等玲瓏剔透的人物,立刻會意,撫掌笑道:「慕老放心,李主簿乃我縣棟樑,他的侄兒,便是我雲水縣的麒麟兒。本官早已修書一封,上報州府,為夢澤這孩子,在『鬆嶺學宮」預留了一個名額。可直接入學,受王朝仙師親自教導,日後前途,不可限量!」


    鬆嶺學宮!


    那可是大虞王朝專門為培養仙官後備力量而設立的學府,能進入其中的,無一不是天之驕子,


    或是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


    李家上下心花怒放,激動不已。


    謝媛卻緊緊握住兒子的小手,麵上並無喜色,她不求兒子飛黃騰達,隻願一家人平平安安,也不知成為修仙者對李夢澤而言是禍是福。


    李平燦知曉謝媛的擔憂,反握住她的手,道:「放心,一切有我。」


    謝媛眉頭舒展,小聲的「嗯」了聲。


    正在此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卻從門外悠悠傳來。


    「王朝官場固然是錦繡前程,但於修仙問道而言,終究是落了下乘。」


    話音未落,隻見一名身穿七星道袍,仙風道骨的白發老者,緩步走入堂中。


    老者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李夢澤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欣賞,


    「這孩子,根骨清奇,天生便該是我輩修道中人。」


    他看著李家眾人,平和地說道:「老夫乃七星宗外門長老,今日願破例,收此子為關門弟子,


    帶回宗門,親自教導。功法、丹藥、法器,宗門之內應有盡有,保他百年內,必入築基!」


    百年築基!


    這承諾,比大虞學宮那虛無縹緲的「前途不可限量」,來得更加直接,更加誘人!


    一個代表著權勢與地位的王朝,一個代表著長生與力量的宗門,兩份沉甸甸的橄欖枝,就這麽同時擺在了李家的麵前。


    夜深人靜,李家密室。


    燭火搖曳,將父子四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都說說吧,你們怎麽看?」


    李榮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自己的小兒子,「燦兒,你是夢澤的爹,你先說。」


    李平燦沉吟片刻,「我想讓夢澤去王朝。」


    「去王朝?」


    李榮舟聞言一愣,隨即皺起了眉頭,「燦兒,你可想清楚了?宗門許諾百年築基,那是何等的機緣。


    王朝官場險惡,你二哥身在其中,其中的艱難你不是不知,氣運加身,也等同於受其肘。梁仙官之事,我們都看在眼裏,今日能賜予你,明日便能盡數收回。


    這對夢澤來說,未必是好事。我李家好不容易出了個仙苗,為何不讓他走一條更純粹安穩的修仙路?」


    作為祖父,他想的很簡單,孫兒能得長生,逍遙自在,比什麽都強。


    李平安點了點頭,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爹所言甚是,但凡事有利有弊。王朝雖有法度束縛,卻也講究規則。至少在雲水縣,有我們兩個叔叔在,總能護得夢澤周全,我們的人脈在此,無人敢輕易欺淩。」


    他話鋒一轉,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你們還記得李方叔家的李淺嗎?當初不明不白地死在宗門接引仙人手裏。宗門之內,強者為尊,怕是比官場還要黑暗無情。


    如今我們李家已非當初李方家那般毫無根基,但七星宗的手段,我們不得不防。」


    李平燦道:「正因王朝有法度,有規則,我們才要擠進去,成為製定規則的人,而不是被規則束縛的人。宗門看似逍遙,實則弱肉強食,更加凶險。夢澤去了,便是孤身一人,生死難料。但在學宮,有我們照應,有慕家扶持,他才能安穩成長。」


    最主要的是,李平燦有德魯伊道場,能將大虞王朝的「糖衣炮彈」,糖衣吃進來,炮彈吐出去,主打一個好處不落空。


    一番話,利弊皆明,說得明明白白。


    「我沒意見。」李平福雖有些顧慮,但兩個弟弟的話也對,至少王朝還有「規則法度」在。


    李榮舟長嘆一聲:「罷了,既然你們兄弟三人都已想得周全,就按你們說的辦。」


    密室之內,燭火明亮。


    一番密談,李夢澤拜入學宮的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七星宗仙師為李家麒麟兒李夢澤登門的消息,如風一般傳遍了雲水縣。


    當「七星宗」三個字鑽入李遠耳中時,他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滾燙的茶水潑在手背上都渾然不覺。


    已經過去多少年了?


    十年,還是十二年?


    他隻記得妹妹李淺被仙人接走時說,要回來給他煉長壽丹吃。可這一走,便查無音信。


    這份思念擔憂,被他死死壓在心底。


    如今,七星宗的人來了,那熄滅的希望仿佛死灰複燃,在他心中燒成一片燎原大火。


    「平福哥!」


    李遠眼眶泛紅,聲音是壓抑不住的誌忑,「我聽說七星宗的仙師來了?」


    李平福看著兄弟那雙充滿期盼的眼晴,心中一嘆,平靜地點了點頭。


    「那你你有沒有幫我問問我小妹李淺的事?」


    李遠的聲音愈發緊張,「她在宗門裏,可還好?」


    李平福沉默了。


    「遠子,」他移開目光,聲音沉重,「別再找了。」


    李遠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他清楚這話語背後的含義。


    「是誰害了她?」李遠猛地抬頭。


    「遠子!」李平福厲聲喝道,打斷了他的妄想,「這件事,到此為止。你隻要記住,仙凡有別仙凡有別!


    這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徹骨冰寒。


    是啊,他們隻是凡人,是蟻,仙人碾死一隻蟻,會在意嗎?


    一股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將李遠吞沒。


    他痛苦地將頭埋進膝蓋裏,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裏溢出。


    許久,他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對著李平福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哥,我明白了。」


    他失魂落魄地離去,那背影,蕭瑟而文孤寂。


    不遠處的廊下,李平燦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輕嘆。


    仙凡之別,如隔天塹。


    凡人的愛恨,在仙人眼中,或許輕如鴻毛。


    這份無力感,讓他更加堅定了追求力量的決心。


    桃花村老宅。


    桑靈樹,如今已亭亭如蓋,散發著令人心曠神怡的生命氣息。


    「澤兒,你可知,為何爹爹要讓你去學宮,而不是留在家裏?」李平燦的聲音溫和,眼神中卻帶著一絲探尋。


    李夢澤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臉,那雙能洞悉善惡的清澈眼眸,此刻竟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因為家裏太小了,裝不下我的未來。」


    李平燦聞言,心中既是驚訝,又是欣慰。他沒想到,自己這個才七歲的兒子,竟有如此見地。


    「你這小腦袋瓜裏,都裝了些什麽?」


    他失笑地揉了揉兒子的頭,隨即神情一肅,「你說的沒錯,但也不全對。你可知,你身上的仙緣,遠比你想像的要深厚?」


    他沒有直接點破兒子是地靈根的事實,那等天賦,放在整個大虞王朝,都無比稀少。


    上品靈根的李淺尚且招來殺身之禍,地靈根的秘密一旦暴露,對羽翼未豐的李家而言,無異於滅頂之災。


    為了讓兒子明白藏拙的重要性,他決定將塵封的往事,親口告訴他。


    「澤兒,你可知道你李遠叔叔,曾有一個名叫李淺的小妹妹?」


    李夢澤搖了搖頭。


    李平燦的眼神悠遠起來,將當初李淺身懷上品靈根,卻因無根無萍,被宗門惡徒凱,最終慘遭毒手,被人頂替身份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


    他講得很平靜,但李夢澤卻從父親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深深的惋惜與警示。


    聽完故事,李夢澤沒有哭鬧,也沒有害怕,隻是用一種超乎尋常的冷靜語氣說道:


    「爹爹,我明白了。李淺姑姑的錯,不在於她擁有上品靈根,而在於,她的家族,沒有足夠的力量保護這份天賦。懷璧其罪,弱小,才是原罪。」


    李平燦看著兒子,心中最後的一絲擔憂,也煙消雲散。他這兒子,不僅天賦異稟,心性更是遠超常人,沉穩通透,懂得藏拙。


    「你能明白這個道理,爹爹就放心了。」


    李平燦欣慰地點了點頭,「記住,到了學宮,莫要輕易顯露你的天賦,中庸之道,方是長久之計。平日裏,不可懈怠了《樹之呼吸》和《五靈戲》的修行,修仙先修身,一副好體魄,才能讓你在施展法術時,比旁人更快一步,更能承受靈氣的沖刷。」


    「是,爹爹。」李夢澤鄭重點頭,隨即,他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裏,閃過一絲狡的好奇,「不過爹爹,你懂這麽多,連仙家功法都知道,你是不是也是仙人呀?」


    看著兒子那充滿求知慾的眼神,李平燦隻是微微一笑,伸出手指,在他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點,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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