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總有人不一樣。”


    他的語調開始往上走了。


    “總有人會把耳朵貼在牆上,他們無法忍受不知道的狀態。”


    “他們聽到聲響,於是想知道牆的另一邊是什麽。”


    “他們鑿開牆壁,看到了管線。”


    他停了一下,讓“管線”這個意象在五百多人的腦子裏著陸。


    “他們沿著管線往深處走,發現管線連著更大的管網,管網連著水塔,水塔下麵是地下河。”


    “地下河通向哪裏?他們不知道,但他們還在走。”


    他的手從講台邊緣抬起來,朝下方聽眾席輕輕一指。


    食指指向地麵,像在指腳下的石板,又像在指石板下麵更深的地方。


    觀眾席上有人視線跟著手指往下看了一眼,又趕緊收回來。


    “西塞羅曾經說過一句話。”


    “nonnobissolumnatisumus.(我們並非隻為自己而生。)”


    “他說的不是政治義務,更不是公民責任。”


    “他說的是……有些東西比你的房間更大,比你的一生更長。”


    “你可以選擇留在房間裏,關上門窗,把水管的聲音當成幻覺。


    大多數人這輩子都是這樣過的,安全、溫暖、無知無覺。”


    “你也可以選擇把耳朵貼在牆上。”


    “選擇鑿開牆壁,走進管線後麵的世界。”


    “那個世界或許比房間更冷,更暗,更危險。


    管線上會有破裂的地方,地下河裏會有你沒見過的東西。”


    “但至少,你在追問。”


    “追問本身就是文明。”


    他最後的語速放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留出了足夠的呼吸空間。


    “而文明的邊界……”


    他停下來了,整座禮拜堂在等他的下一個詞。


    “在你停止追問的那一刻。”


    這句話從講台上落下來後,禮拜堂裏的人久久失語。


    角落裏帕爾默正在咬餡餅。


    他咬到一半就停住了,嘴巴半張著,一塊牛腰子懸在半空中。


    掌聲從前排開始,往後麵擴散。


    手掌擊打手掌的聲音在石壁間疊加,形成了滾雷般的效果。


    帕爾默終於把嘴裏的餡餅咽下去了,用油膩的手鼓了兩下掌,在褲子上擦了擦,又繼續鼓。


    哈欽森把手裏紙包放在腿上,很認真地鼓了很久。


    評委席上,白發老教授把筆放下來鼓了掌。


    謝頂教授沒有鼓掌,但他在評分表上寫滿了全部空白欄。


    兩位校長也在記錄,其中一位寫完之後回頭對另一位說了句什麽,兩人同時點了下頭。


    李察在講台上微微欠身,走下去了。


    走回座位的路上,他經過了蒙塔古。


    金發少年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benedixisti.(你說得好。)”


    在這種場合用拉丁文打招呼,等於兩個劍士在賽後相互碰了下劍尖。


    “gratiastibi.(謝謝。)”李察回了一句。


    凱瑟琳坐在隔了兩個座位的地方,紅發垂在肩上。


    她沒有看過來,但李察經過時她開口了。


    “水管。”紅發女孩嘴角帶著弧度:“我的祖先們管那叫精靈。”


    李察回了一句:“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叫法。”


    凱瑟琳的笑容大了一點。


    西蒙在他坐回來之後,很久沒有說話。


    等了一會兒,他小聲說著:“我剛才一直想找你演講裏的邏輯漏洞。”


    “找到了嗎?”


    “沒有。”他推了推圓框眼鏡:“反而把自己繞進去了,現在滿腦子都是水管。”


    評委席最右側,伊莎貝拉·阿什福德低下頭去看評分表。


    她手裏的筆終於動了,在“修辭理解力”和“表達深度”兩欄上各寫了一個數字。


    本來出於親戚間的避嫌原則,她隻準備打一個均分。


    但李察講的太好了,讓她沒忍住給了兩個滿分。


    房間、牆壁、水管、管線、地下河。


    這個少年在五百多名觀眾麵前,用一段不到四分鍾的公開演講,描述出了帷幕的模糊圖景。


    沒有一個專業術語,沒有一個會引發懷疑的詞。


    普通人聽到的是一篇關於知識邊界與人類好奇心的精彩議論。


    懂行者聽到的是另一層東西。


    找到這樣對帷幕後真正感興趣的人,本身就是他們選拔的目的所在。


    伊莎貝拉把筆帽擰上,靠回椅背。


    這孩子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而且他知道在這種場合下,該說到什麽程度。


    ………………


    最終排名在下午四點公布。


    這次不用擠公告欄了,由主持人在講台上宣讀。


    白發老頭清了清嗓子,五百多人都安靜下來了。


    “咳咳……本屆西塞羅杯,最終排名如下。”


    “第一名:亞曆山大·蒙塔古,伊頓公學。”


    台下掌聲很熱烈,但沒有人意外。


    蒙塔古在自己位置上站起來,微微欠身致意。


    綜合兩輪的總分碾壓,無可爭議的冠軍。


    “第二名……”


    主持人停了一下。


    停的時間比宣布第一名時長,大概是因為這個名字在他預料之外。


    “李察·威廉姆斯,格林伍德中學。”


    台下安靜了一會兒,這是個沒人聽說過的學校名字。


    但很快掌聲響了起來,比宣布第一名時更持久。


    第一輪排名第四的選手,靠第二輪自由演講直接跳到了第二。


    掌聲帶著熱情,這是對逆襲者的本能好感。


    李察站起來,朝評委席方向欠了欠身,坐回去了。


    觀眾席那邊傳來的掌聲裏,有一雙手拍得格外用力。


    霍蘭德先生站起來又坐下,禿頭在人群裏上下起伏。


    旁邊的韋斯特先生也在鼓掌,力度稍小一些,但嘴角同樣有笑意。


    格蘭女士又把金絲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裝作什麽事都沒有。


    “第三名:凱瑟琳·布萊克伍德,切爾滕納姆女子學院。”


    紅發女孩站起來很幹脆地點了下頭,坐回去了。


    坐下後她側過頭對李察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


    李察讀出了唇語:nexttime.(下次。)


    頒獎在宣讀後立刻進行,獲獎者依次走上講台。


    蒙塔古先上去,從主持人手裏接過信封和證書,朝評委席和觀眾席各鞠了一躬。


    姿態無可挑剔,連鞠躬角度都是恰到好處的三十度。


    李察在他之後上台。


    主持人是個白發老頭,把信封遞到他手上的時候有些遲疑。


    “格林伍德中學……在北方?”


    “在布裏斯頓,先生。”


    “哦,布裏斯頓。”


    老頭點了下頭,大概是剛才在腦子裏搜索這個名字搜了個空:“很好,年輕人。”


    信封裏裝著三十鎊的銀行匯票和一張印著古典學會徽章的推薦函。


    三十鎊,他在台上掂了掂那隻信封的重量。


    夠母親精打細算大半年,給伊芙琳買幾十雙不擠腳的小皮鞋,以及把克萊門特老頭那盞斯芬克斯油燈買回來還剩大半的錢。


    還有推薦名單,帝都有錢人家請家教認的就是這張名單。


    推薦名單是持續產生收入的渠道,它的長期價值比三十鎊本身大得多。


    他把信封收進書包裏,拉好拉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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