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藥勁兒剛過,王建民迷迷瞪瞪地睜開眼,手就在半空中亂抓。


    “眼鏡……我的眼鏡……”


    許南看著他那雙沒了焦距、腫成一條縫的眼,眼眶子瞬間紅了。


    她伸手握住那隻在那亂抓的手:“碎了。姐給你配,配最好的,配國外的!”


    這時候,走廊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那熟悉的、讓人聽了就倒胃口的尖嗓門。


    “在哪呢?我兒子在哪呢!”


    病房門被“砰”的一聲撞開。


    王建國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胳膊彎裏夾著個公文包,滿頭大汗。


    他身後跟著劉老太,老太太頭發散亂,一臉的晦氣相。


    機械廠後街的事發生沒多久就傳開了,剛好有個廠裏的人回村,還特意去王建國家裏告訴他王建民的事,於是倆人火急火燎地趕來了。


    劉老太進門一看王建民纏滿紗布躺在床上,也沒問一句疼不疼,張嘴就罵:“作孽啊!俺老王家造了什麽孽!讓你好好的書不讀,跑到這種下三濫的地方當店小二!這下好了,惹上亡命徒了吧?把俺老王家的臉都丟盡了!”


    在劉老太看來,王建民要是不去許南的店裏打工就不會遇到這種事。


    王建民剛醒,腦子還嗡嗡的,聽見親娘這話,那心瞬間涼透了。


    他跟歹徒殊死搏鬥,差點就見不到親人了。


    而他的親人,第一句話不是關心他好不好,而是指責他給家裏人丟臉了。


    王建國倒是沒罵人,他皺著眉頭掃了一眼病房,目光落在魏野吊著的胳膊和許南脖子上的紗布上,眼裏閃過一絲不耐煩。


    他走到病床前,從公文包裏掏出一疊大鈔,“啪”地一聲拍在床頭櫃上。


    “行了媽,別嚎了。”


    王建國扶了扶金絲眼鏡,一副大老板處理公事的派頭,“建民,這事兒我知道了。是你自己非要逞能,跟家裏沒關係。但這醫藥費,哥給你出了。這裏是一百塊,夠你住最好的院。”


    說完,他轉頭看向魏野和許南,語氣裏帶著警告:“那個……許南,還有那個姓魏的。這事兒既然出了,咱們就私了。別往外亂說,尤其是別跟記者提建民是我們王家的人。我現在生意做得大,正談著一筆外資引進,要是讓縣裏知道我弟弟在鹵肉店打工還跟通緝犯搏鬥,我這臉往哪擱?”


    許南氣笑了。


    這就是親哥?親弟弟差點被人捅死,他擔心的竟然是自己的麵子?


    “王建國,你還是個人嗎?”許南剛要發作,床上的王建民突然坐了起身。


    他那隻沒打點滴的手,顫顫巍巍地伸向床頭櫃。


    王建國以為他是要拿錢,嘴角勾起一抹施舍的笑:“拿著吧,以後別這麽不懂事……”


    “啪!”


    那一疊鈔票,被王建民狠狠地砸在了王建國那張虛偽的臉上!


    鈔票散落一地。


    “滾!”


    王建民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嘶啞的咆哮,脖子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根根暴起,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冷汗直流。


    “拿著你的臭錢……滾!我王建民就算是死,也不認你這個哥!從此以後,咱們恩斷義義絕!老死不相往來!”


    王建國被錢砸懵了,臉上火辣辣的,那是被親弟弟當眾打臉的羞恥。


    “你……你個不識好歹的東西!”


    “你要死啊!那是你親弟弟!”


    劉老太這一嗓子嚎得尖厲,手死死拽住王建國揚起的胳膊。


    她看著病床上被包得跟粽子似的王建民,到底是身上掉下來的肉,平時雖然偏心眼,可看著小兒子這副慘樣,那也是肉疼的。


    更何況,王建國現在是有錢,那是大老板,可家裏那個胡麗麗是個什麽玩意兒?


    整天描眉畫眼,那雙眼睛長在頭頂上,使喚她這個婆婆跟使喚丫鬟似的。


    要是哪天自個兒動彈不得了,指望胡麗麗端屎端尿?


    做夢去吧!


    這老兒子建民不一樣,從小性子軟,心眼實,是個能養老的。


    要是真讓建國把這最後一點香火情分打斷了,以後她在王家大宅受了那個狐狸精的氣,連個哭訴的地兒都沒有。


    “媽!你鬆手!這小兔崽子拿錢砸我臉!我今天非替死去的爹教訓教訓他!”王建國氣得臉紅脖子粗,那一百塊錢散了一地,就像一個個巴掌扇在他臉上。


    “教訓個屁!你看看他那樣,肋骨都斷了,你再打一巴掌他就沒命了!”


    劉老太一邊哭喊,一邊使勁把王建國往後推,轉過頭看著地上的大團結,心疼得直哆嗦。


    她彎腰這一通劃拉,把那幾張嶄新的票子攥在手裏,沾了灰都顧不上拍,直接往王建民被子裏塞。


    “你個死孩子!這是錢!這可是錢啊!”


    劉老太一巴掌拍在王建民的手背上,勁兒使得不小,“你哥那是心疼你,怕你在外頭受罪,特意給你送錢來,你咋就這麽倔?那是你親哥,還能害你不成?”


    王建民把手往回縮,腦袋偏向一邊,看都不看那一遝子錢。


    “拿著!給你你就拿著!”


    劉老太急了,硬是把錢往他枕頭底下塞,那動作粗魯得差點碰著王建民的傷口,“你這強種脾氣像誰?啊?非得跟家裏鬧個老死不相往來才舒坦?”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星子,三角眼一瞪,壓低了嗓門勸道:


    “建民啊,你就聽娘一句勸。你哥現在正在氣頭上,你服個軟怎麽了?那是你親大哥,長兄如父,你給他低個頭,認個錯,這事兒就翻篇了!”


    說著,劉老太也不管王建民願不願意,按著他的腦瓜子就想讓他往王建國那邊轉。


    “快!跟你哥說句軟話!說你剛才是一時糊塗!說你知道錯了!快點!”


    她手勁大,按得王建民脖子上的傷口生疼。


    “我不!”


    王建民猛地一梗脖子,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揮開劉老太的手。


    “我沒做錯!我憑什麽道歉!”


    “哎喲你個天殺的!”


    劉老太被揮得一個趔趄,差點坐地上,拍著大腿就開始嚎,“我是為了誰?我是為了誰啊!讓你道個歉比要你命還難?你是非得氣死你親娘是不是!”


    一直靠在窗邊的魏野看不下去了。


    這都是啥事啊!


    要死要活要打要罵都給他滾出去再說。


    他用那隻完好的右手,一把揪住了王建國的衣領子,像是提溜一隻小雞仔一樣,直接把這個一米七五的大男人給提了起來,狠狠抵在牆上!


    “砰!”


    牆皮都被震落下幾塊。


    魏野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裏麵翻湧著沒散盡的殺氣。


    他把臉湊近王建國,聲音冷冷地道。


    “聽不懂人話是吧?讓你滾!”


    “你……你想幹什麽?我是也是有身份的人……”


    王建國看著魏野那雙通紅的眼,想起了關於“殺豬刀”的傳聞,腿肚子開始轉筋。


    “你也配叫人?”


    魏野嗤笑一聲,手上的力道加重,勒得王建國喘不上氣,“再敢來騷擾南南和建民,再敢在背後搞那些見不得人的小動作,我不介意讓你嚐嚐,我的拳頭有多硬。”


    說完,魏野手一鬆。


    王建國順著牆根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一身名牌西裝皺得像鹹菜。


    劉老太嚇得尖叫:“殺人啦!殺人啦!”


    護士長帶著兩個身強力壯的保安衝了進來,看著滿地的狼藉和撒潑的老太太,臉一沉:“這裏是醫院!再鬧事直接送派出所!”


    王建國哪裏還敢多待,爬起來拽著還想罵街的劉老太,像是被狗攆了一樣,灰溜溜地跑了。


    病房裏終於安靜下來。


    “那個……魏哥。”王建民虛弱地喊了一聲。


    魏野轉過頭,用眼尾睨了他一眼。


    “謝了。”


    王建民盯著天花板,眼角滑下一滴淚,“以後你就是我親哥。隻要你對我南姐好,我王建民這條命也是你的。”


    魏野嘖了一聲。


    他可不想平白多一個弟弟。


    “得了吧,把你那條小命留著娶媳婦吧。你南姐有我,用不著你拚命。”


    第二天,整個縣城都炸了鍋。


    派出所那邊傳來消息,劉嬸被抓進去沒倆小時,心理防線就崩了。


    為了不去蹲籬笆子,她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說是劉老太給的“秘方”,實際上就是一大堆味精加色素。


    也是劉老太攛掇她去買那種隻能喂狗的病死豬肉,說隻要鹵味重就吃不出來。


    更勁爆的是,劉嬸還供出,王建國之前暗地裏找過市場管理處的人,想給許記下絆子,讓她那店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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