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中毒的第三日,終於醒了。


    沈薇薇站在榻邊,手裏端著半碗涼透的藥。


    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欣喜與疲憊,眼眶微紅,嘴唇發白,看起來像是三天三夜沒合眼的模樣。


    事實上,她確實沒怎麽睡——不是因為擔心,而是因為組織連夜傳來新任務:確認太子中的是什麽毒,並想辦法拿到解藥配方。


    她一個靠棗泥糕當武器的吊車尾,讓她去分析毒藥?她連元素周期表都快背不全了。


    “殿下醒了!”她聲音裏帶著哭腔,撲到榻邊,“臣妾擔心死了……”


    李睿睜開眼,目光從她臉上掃過,沒有半分感動,隻有一種“你又來演戲了”的冷淡。


    “藥。”他聲音沙啞,隻吐出一個字。


    沈薇薇連忙將藥碗遞過去。


    李睿接過,一飲而盡,眉頭都沒皺一下。藥汁很苦,但他似乎對苦味早已麻木。


    “殿下感覺如何?要不要叫太醫?”


    “不必。”李睿將空碗遞還,撐著身子坐起來,“太子妃,你辛苦了。回去歇著吧。”


    沈薇薇心裏鬆了口氣——太好了,不用演了。但麵上還是做出不舍狀:“可是殿下……”


    “孤說了,回去。”


    沈薇薇立刻識趣地起身行禮:“臣妾告退。殿下好生歇息。”


    她端著藥碗退出寢殿,步伐不急不慢。等轉過回廊,確認周圍沒人,她才長出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累死我了……”她小聲嘟囔,“這比之前在我們那個世界上班還累。”


    回到自己的偏殿,關上門,她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那是她趁喂藥時偷偷從李睿枕邊取來的殘血布條。組織要分析毒物,她總得交差。


    “七月。”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喚。


    沈薇薇手一抖,瓷瓶差點掉了。她趕緊塞進懷裏,打開窗。窗外蹲著一個黑衣蒙麵人,是組織的聯絡員,代號“知更”。


    “又有什麽任務?”她壓低聲音,沒好氣地問。


    知更遞給她一個小竹筒:“上頭的。還有,你爹最近身子不太好,讓你別擔心。”


    沈薇薇接過竹筒,心裏罵了一句。她爹欠了組織的債,她來還。


    每次任務都是“簡單”“容易”“裝裝樣子”,結果哪次不是都差點死了?


    “知道了。”她關上窗,拆開竹筒。


    裏麵是一張薄紙,隻有兩行字:


    太子所中之毒為“七夜散”,產自北境。解藥配方在二皇子手中。設法取得。


    另:有人懷疑你身份,小心。


    沈薇薇盯著那個“小心”看了半天,頭皮發麻。有人懷疑她?誰?太子?還是其他人?


    她把紙條燒掉,坐在床邊發呆。


    原主沈薇薇——不,她穿成的這個角色,是殺手組織“無影”裏的吊車尾,代號七月。


    組織裏人人都知道她是靠爹的關係進來的,真正的武力值約等於零。


    組織把她塞進東宮,讓她扮演病弱太子妃柳如絮。


    真正的柳如絮早就病死了,她頂替了這個身份,嫁給了太子李睿。


    至於她爹?被綁了,需要自己完成任務去救他。


    “七夜散……”她喃喃自語,“解藥在二皇子手裏?我怎麽拿?我又不是真的殺手。”


    她歎了口氣,倒在床上。


    隔壁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太子在走動。


    沈薇薇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她和李睿的關係,說好聽點是夫妻,說難聽點是互相利用。他需要她扮演好太子妃,替他穩住後宮、應付皇後和太後;她需要他這個身份來完成任務、救爹。


    兩人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她迷迷糊糊正要睡著,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異響。


    不是知更。知更已經走了。


    沈薇薇瞬間清醒,窗戶紙被捅破了一個小洞,一根細竹管伸了進來。


    迷煙?


    沈薇薇屏住呼吸,同時腦中飛快轉動。她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假裝被迷暈,看看對方要幹什麽;二是大喊大叫引來侍衛。


    她選擇了第一個——因為如果喊人,就會暴露她還沒睡,而一個“病弱太子妃”大半夜不睡覺,會惹人懷疑。


    她裝作被迷暈,頭歪向一邊,呼吸放輕放緩。


    片刻後,窗戶被輕輕撬開,一個黑影翻了進來。


    那人身形瘦小,動作敏捷,落地無聲。他在屋內掃視一圈,徑直走向梳妝台——不是來殺她的,是來找東西的。


    沈薇薇眯著眼偷看。那人打開她的首飾盒,翻了幾下,又去翻衣櫃。最後在衣櫃暗格裏摸出了一個小布包——那是組織給她的聯絡工具,裏麵有信號煙火和一把短匕首。


    找到了。


    那人將布包塞入懷中,正要離開,沈薇薇猛地從床上彈起,手中的桂花糕狠狠砸了過去!


    “啪”的一聲,正中後腦勺。


    黑衣人身子一僵,緩緩轉頭,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沈薇薇。


    沈薇薇也愣住了——她本來想砸暈對方的,但顯然力道不夠。桂花糕碎了,那人卻還好好的。


    “你……”黑衣人開口,竟是個女聲,“你沒被迷暈?”


    沈薇薇沒回答,抓起枕頭邊的銅鏡又砸了過去。黑衣人側身避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別動。”黑衣人冷聲道,“我問,你答。你是誰的人?”


    沈薇薇被掐得喘不過氣,腦中卻異常清醒。


    “我是太子妃柳如絮。”她艱難地說,“你又是誰的人?”


    黑衣人盯著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斷真假。忽然,她鬆開手,後退一步。


    “你身上沒有殺手的味道。”黑衣人淡淡道,“你不是‘無影’的人。”


    沈薇薇心裏一驚。這人知道“無影”?是組織內部的人?還是敵人?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她裝作茫然,“你闖進東宮,偷我東西,還想殺我?來人啊——”


    她剛要喊,黑衣人捂住她的嘴。


    “別喊。我是來救你的。”黑衣人的聲音低了下去。


    沈薇薇渾身一震。


    “什麽意思?”


    “組織裏有人出賣了你。”黑衣人的語氣不帶感情,“你以為他為什麽中毒?那不是意外。是他自己服的毒,用來試探你的。”


    “他服毒,試探我?”


    “對。他要知道,在他中毒時,你會不會露出馬腳。你演得很好,但他已經起了疑心。”黑衣人鬆開手,“我偷你的東西,是為了銷毀你和組織之間的聯係。從現在起,你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你是‘七月’。你就是柳如絮,一個普普通通的太子妃。”


    沈薇薇靠在牆上,心跳如擂鼓。


    “我爹呢?”


    “我們的人在救。但你不能再和組織的任何人聯係。”黑衣人走到窗邊,回頭看了她一眼,“記住,從今往後,你是柳如絮,不是沈薇薇,不是七月。忘了所有任務,活下去。”


    黑衣人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沈薇薇呆立良久,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一雙白白嫩嫩、沒有任何老繭的手。這雙手從來沒殺過人,最大的武力值是在原世界擠地鐵。


    讓她扮演太子妃?她可以。讓她當殺手?別開玩笑了。


    但如今,她連“七月”這個身份都不能用了。她是誰?她是柳如絮,一個早已病死的人。她是冒牌貨,一個沒有身份的幽靈。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太子妃,殿下請您過去一趟。”是太子的貼身太監,聲音恭敬。


    沈薇薇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整理好頭發和妝容。鏡子裏的女人麵色蒼白,眼眶微紅,看起來楚楚可憐。


    很好。這是她最擅長的——裝可憐。


    她推門而出,走向太子的寢殿。


    李睿已經換了衣服,坐在書案後批閱公文。


    他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已經好了很多。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沈薇薇。


    “坐。”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沈薇薇坐下,等著他開口。


    “孤中毒這幾日,你辛苦了。”李睿的語氣不鹹不淡。


    “臣妾應該的。”沈薇薇低頭。


    李睿放下筆,看著她:“孤叫你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北境細作已經潛入京城,目標可能是你。從明日起,你身邊會多幾個暗衛。出門必須有人跟著,不要單獨行動。”


    沈薇薇心中一緊——是因為花玲瓏的事嗎?還是因為組織的事?


    “臣妾明白。”她乖巧地點頭。


    李睿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揮了揮手:“回去吧。”


    沈薇薇起身行禮,走到門口時,忽然聽到他補了一句:


    “柳如絮,孤不管你是誰的人,隻要你不做出格的事,孤保你平安。”


    他沒有叫她“太子妃”,而是叫了那個名字——柳如絮。


    沈薇薇沒有回頭,隻是淡淡應了一聲:“臣妾記住了。”


    走出寢殿,夜風一吹,她才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她回到偏殿,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我是柳如絮。”她對自己說,“我是病弱太子妃。我不會武功,不會用毒,什麽都不會。”


    她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穿越前是個社畜,穿越後是個冒牌貨。我沈薇薇的命,怎麽就這麽苦呢?”


    她走到梳妝台前,打開首飾盒——裏麵少了幾件首飾,是那個黑衣人偷走的。但盒子的底層,還有一張小紙條,不知道什麽時候塞進去的。


    她抽出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二皇子要見你。三日後,城東如意樓。”


    沒有署名,沒有標記。


    沈薇薇盯著紙條,手指微微發抖。二皇子?那個和太子爭儲、手段狠辣的二皇子?他要見她?為什麽?


    她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嘴裏,咽了下去。


    難吃。但至少不會被發現。


    沈薇薇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她沒有注意到,窗外的屋頂上,一個黑影正蹲在那裏,無聲地注視著她的窗戶。那黑影的腰間,別著一塊刻著曼陀羅花的令牌。


    而在另一邊的寢殿裏,李睿放下手中的密報,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二皇子要見太子妃?”他喃喃自語,“有意思。”


    他將密報放在燭火上燒掉,看著灰燼飄散。


    “那就讓他們見。”他低聲說,像是在對空氣說話,“正好,看看她到底是誰的人。”


    沈薇薇不知道的是,從她踏入東宮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棋盤上的一顆棋子——而執棋的人,遠不止一個。


    她以為自己在完成任務,殊不知,她本身就是別人的任務。


    三日後,如意樓。


    她該去,還是不該去?


    沒有人能給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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