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聞言大急,當即就想衝出院去,卻又為難道:“可是你們……”


    羅羅道:“我和空空兒大哥說好了,帶他與阿爺回南詔,從此逍遙自在,不管中原的醃臢事了。”


    可柳汲傷了臂膀,空空兒內力全失,僅憑羅羅一人能將他們帶回南詔麽?還有一節,北溟子和獨孤問的屍體也不能棄之不管……


    葛如亮似乎看穿江朔的心事,道:“朔兒放心,我和阿楚並未受傷,我們內力也在慢慢恢複,空空兒既然救了我們女兒,我們份當護他離此陷阱。況且羅羅這妮子鬼點子多,又善易容之術,要趁亂出關並非難事,待得幾日後到了蜀中,我們的內力也恢複,當可自保無頤。至於二老的屍體……”


    說話見葛如亮望向獨孤楚,畢竟獨孤問是阿楚夫人的生父,他不敢自專,獨孤楚臉上仍掛著淚痕,卻已經恢複了平靜,緩緩道:“阿爺在朔漠時就曾說過,皮囊隻是身外之物,若他死在旅途之中,便將遺體一把火燒了幹淨。”


    獨孤楚又轉而望向空空兒,空空兒得北溟子親傳內功,可算其弟子,也是他唯一的親人了,獨孤問的後事獨孤楚可以做主,北溟子的後事卻要空空兒拿主意,他緩緩點頭道:“今日北溟老兒與獨孤丈大笑而終,有什麽遺憾也可以放下了,我們便拆了這木屋為火引,為二位送行吧。”


    江朔還在猶豫之際,忽聽院外有“少主、少主”的呼喚之聲。


    他獨自返回城中時,未免為聖人父子見疑,曾命漕幫眾人留在城外聽後郭子儀調遣,但這些江湖豪客從來不知規矩為何物,能等這麽久才入城來尋他,已算隱忍得久的了。


    江朔知道若與江湖弟兄相見,千頭萬緒,一時半會兒如何夾纏得清?更要無端惹唐廷猜忌,豈不要害了眾人?江朔知道不能再等了,湘兒此刻仍身處險境。


    他終於下定決心,道:“如此,朔去也。”


    獨孤楚對江朔盈盈一福,道:“小女湘兒就拜托少主了。”


    葛如亮夫婦雖然也萬分牽掛女兒,但知道自己二人便是追上李歸仁也不是對手,不若讓江朔去追湘兒,自己二人護送柳汲空空兒入楚,方為上策。


    江朔如何不知,鄭重向二人回拜了,要走時又轉身對柳汲、空空兒、羅羅補了一句:“他日得便,再往南詔拜見。”


    柳汲擺手道:“不必客套,快去罷。”


    空空兒倒是一副沒有心事的樣子,笑道:“有緣自會相見,溯之何必多言。”


    他為湘兒輸入內力解毒之舉看似突發,但他想送出內力思慮已久,今朝如卸下了千斤重擔,實是說不出的歡暢。


    其實幾人皆知各自前途未卜,江朔自不必說,柳汲昨日之舉,隻怕李隆基也好李亨也罷,都無法安臥,柳汲、羅羅便是回到南詔隻怕也要隱姓埋名,將來是否能重逢實在難料。


    但此刻已無暇傷懷,江朔又對眾人團團一拜,便自飛身出院。


    此刻城中呼他名字的聲音越來越多,除了漕幫眾人,還有各族武士,認識不是認識的都在跟著呼喊,一時江朔又是感動又是擔憂,他一邊避開滿城尋他的群豪,一邊搜尋李歸仁和湘兒可能留下的蛛絲馬跡。


    轉過兩三道坊牆,卻聽驚呼聲起,轉頭見背後院中火起,知是阿楚夫人他們如前所說點火焚化了二老的屍體。


    這其實也是一舉兩得,縱火燒屋會引起混亂,他們幾人也更容易脫身。


    江朔與獨孤問情同爺孫,與裴旻也是牽絲攀藤亦敵亦友,此刻二人的屍體就這樣付之一炬,他不禁心中五味雜陳,黯然神傷。


    又轉過一個街角,江朔就看到了一個明顯的標記,一處樹椏上掛著一襲黑色的長袍。


    這是李歸仁的外袍,他將長袍掛在此處,顯然是在向獨孤湘挑釁,獨孤湘最受不起激,更何況她又甫得了空空兒的內力,正是誌得意滿之際,如何不追?


    隻是高手對戰絕不是簡單的看內力孰高孰低,李歸仁陰鷙狡黠,況且可能還有尹子奇、何千年這樣的強援埋伏,想到此處,江朔更為不安起來。


    這棵樹在陳倉城南北主街之上,長袍掛在樹枝上,如酒晃般飛舞招搖,正是絕佳的路標,北麵是主戰場,李歸仁他們顯然不會去,想來是向城南去了。


    此刻街上盡是歡慶的百姓,剛剛經曆了驚魂一夜,又聽到了各路義軍齊聚勤王的意外之喜,歡欣鼓舞是理所當然的,他們並不知道唐軍已經準備放棄此城,翌日唐皇南狩,太子北巡,隻怕留給他們逃難的時間不會很多了。


    江朔好想當街高呼,提醒這些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人們,告訴他們大難即將臨頭,但他亦清醒地知道沒人會信他還好,若真信了他所言,百姓爭相出城逃難,堰塞道路,隻怕誰都走不脫了。


    江朔使勁晃了晃腦袋,孰輕孰重、孰對孰錯他無法分辨,他做不了王侯將相,救不了所有人,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湘兒,他已經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湘兒了。


    未免不必要的麻煩,江朔避開中街,於坊間曲折繞行到南麵城牆下,丈許高的城垣對他而言不是障礙,輕輕一躍上得城來,展目向南望去。


    江朔初到陳倉關是冬季,大地一片銀裝素裹不辨地形,昨日又是深夜抵達,亦看不清城外形勢,此刻方才發現陳倉城南北地勢迥異,北麵是廣袤的平原,南麵地勢卻十分狹窄,不遠處便是渭水,再往南便是綿綿群山了。


    這樣的地形軍隊根本沒法展開,難怪燕軍破曉前會選擇從城北進攻,也難怪郭子儀會選在城北決戰,即便不是主戰場,城南也經曆了慘烈的戰鬥,狹窄的河岸上也拋下來數千具屍體。


    江朔一路出城再未見到任何線索,城下如此混亂的場麵卻去哪裏尋李歸仁和獨孤湘的去向?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李歸仁不會往西麵和北麵去,城東是去往西京長安的大道,這是李歸仁最可能的去向,但大道在廣袤的平原上延伸開去,無所遮攔,既跑不掉又無法伏擊,以李歸仁的江湖經驗之深怕不會選擇這條路。


    向南麵看去,渭水仿佛近在咫尺,汛期的河麵雖然開闊,但以李歸仁、獨孤湘的功夫,要涉過大河並非難事。再向南眺望,渭水南岸地形漸次升高,化作綿綿群山,時值夏日山林茂密,看得江朔頭皮發麻,若李歸仁真帶著獨孤湘鑽了林子,卻去哪裏去尋他們?


    但江朔站在城頭東南西北看了個遍,唯有南山最有可能,身後又隱隱聽到了呼喊他名字的聲音,江朔不能再猶豫了,他躍下城頭,展開穿星步,向南直衝過去。


    江朔奔到河邊才發現渭水雖然寬闊,河水卻淺,兩岸相距一裏,但渭水含沙量巨大,在河中形成了無數沙洲,渭水在沙洲間肆意亂流,故而河道雖寬卻深不足三尺。


    江朔在沙洲間跳躍向南岸行去,又有了更大的發現。


    雙方軍隊繞著陳倉城鏖戰,將地麵踏得泥漿翻滾,每一寸土地上都幾乎布滿腳印、蹄印,隻這河灘邊鮮有人涉足,尤其到了河心,不見一絲人踏足的痕跡。


    沙洲泥沙鬆軟,莫說人,就是鳥獸的爪痕也印得一清二楚,江朔見泥地上有兩列間距均勻的圓坑,這是兩人追逐留下的足跡!


    沙洲上的痕跡新鮮,除了李歸仁和獨孤湘還能是誰!


    江朔知道自己沒有找錯方向,不禁大受鼓舞,提炁疾奔,不小片刻到了對岸,鑽入山林之中,入得山林地麵慢慢變得幹燥堅硬,足跡也變得難以分辨了。


    此刻日頭慢慢升高,天色已然大明,但林中草木豐茂,光線昏暗,李歸仁與獨孤湘輕功又好,不曾掛到一樹一枝,沒有留下任何線索,江朔在林中兜兜轉轉一兩個時辰仍無頭緒,初時還能聽到陳倉方向傳來的人聲,不多時就寂然隻有鬆濤鳥蟬之聲了。


    夏日的山林涼爽舒適,正是文人雅士所謂“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的情景,江朔卻隻覺心頭火起,渾身燥熱難當,但他不能停下來,他怕停下來就徹底失去追上湘兒的機會,隻能不管不顧地發足狂奔。


    縱然江朔速度再快,卻也不可能尋遍茫茫大山中的每一片林地,也不知奔跑了多久,天色慢慢暗了下來,眼前的山林還是無窮無盡,饒是江朔內力、輕功皆臻於絕頂,這樣跑了一天竟也有了氣短之相。


    絕望之際,忽見前方似有燈火閃爍,江朔尋一棵大樹躍上樹梢向前望去,原來是一處小村落,關中原本人口稠密,村鎮連綿,入夜後家家掌燈,燈火連綴成片,但戰火延燒之際,百姓流離失所,夜間城鎮皆黑暗如鬼城。


    此刻眼前的村莊卻隻罕見的燈火明亮,照亮了半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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