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黑暗中的牽手


    驟然間和另一人綁在一起,多少都會多出幾分不自在。那手背間似有似無的觸碰,稍一接觸又猛地彈開。隨後又被絲帶拉扯重新觸碰,周而複始成為一個解不開的循環。


    通道比兩人想像的要延長許多,為了專注精神,淩安楠在心裏默默地數著腳下的步子。總共三十三步,他們才走完了整個漆黑的通道,全靠射入的一絲光亮支撐兩人前行。而走到最後,因為多次摩擦,他明顯感受到手背上微微出汗,多了幾分粘膩。


    輕輕舒一口氣,淩安楠低聲道:「左邊,應該是到了。」那道光線已經斜斜的照在他的臉龐,籠罩出模糊的陰影,讓他臉上鮮見的驚慌無處躲藏。


    邁出兩步,沈冰來到淩安楠身側,心裏開始打鼓。若是一整晚都和淩安楠綁在一塊,這種通過外力強行打破兩人之間界限距離的行為讓她心裏多少覺得有些奇怪。淩安楠並沒有刻意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右手自然垂落在身側,可是從表情上來看依然十分鎮定,讓她捉摸不透。


    「嗯,我們走吧。」心中思慮片刻,沈冰也悄聲回道。


    走入後,身周的光線明顯要比通道中明亮一些,雖不如白日裏完全清晰,但至少能夠看清腳下的路,不至於心中打鼓。探照燈從各種角度打在牆上,為精心設計的展品提供光線,兩人便一言不發的一幅一幅看了過去。遇見欣喜的還會停下腳步低聲交談一會兒。


    展品有奇形怪狀的藝術品,也有攝影師精心拍下的照片,每一副後麵都配有一則簡短的故事供人參考。


    讓兩人駐足最久的便是一幅簡單的黑白照片,畫麵中是一個衣衫齊整的男人,坐在懸崖邊上,伸手向上像是在觸摸些什麽。拍攝者用的是側影,讓男人的表情看不真切,也是難得的沒有註解的展品。


    神秘的照片讓兩位心理學家心裏起了好勝之心,開始了一場不小的爭辯。


    「向死而生,他應當是在向他心中的溫暖伸手。你沒有看見一束微弱的光線打在他的臉上嗎?」沈冰率先發表自己的意見,全身黑色素服,男人明顯是心中的苦悶外化到衣著上,感受到久違的溫暖打在臉上,才下意識的伸出雙手擁抱溫暖。


    「那他心中的溫暖是什麽呢?」鑽研犯罪學的淩安楠不甘落後,下意識地反問道。「凡事總有指向,這束光從何而來總要有個說法吧。」


    輕輕咬了咬下唇,沈冰下意識想要伸出左手隻想圖片,沒想到手腕上傳來一陣拉扯感。耳廓一紅,好在光線黑暗沒人看的清楚。急忙換作右手,指向男人腳下的懸崖。


    「如此大的空間,攝影者明顯是為了展露他所處的絕境才特意選在懸崖邊拍攝。這束光當然也應該是他心中的希望,淩大教授還是有不同意見嗎?」心理谘詢師最得意的便是自己的解讀能力,淩安楠要在這件事上和她一較高低,她自然不會輕易退讓。


    淩安楠怔在原地,絕境嗎?的確是絕境,可是絕境永遠不會是如照片中那般,眼前就是懸崖。真正的絕境,就是無盡的通道,無邊的黑暗,讓你再也沒有邁步的勇氣。


    倘若不是他的手腕和沈冰牢牢綁在一起,他或許都沒有走完那三十三步的勇氣,早就掉頭就走。


    他在黑暗中一個人走了太久太久,久到所有的氣力早已被消磨殆盡。


    「你說的對,那束光的確是他心中的希望,你的理解沒錯。」淩安楠輕聲認同沈冰的解讀,他似乎明白了那黑暗的通道,和這幅畫背後的含義,原來如此,好一個皇藝,名不虛傳。


    「兩位似乎很喜歡這幅畫?」一名身穿白色落肩西裝的女人從黑暗中輕笑著走出,來到淩安楠和沈冰身前。「淩教授,久仰大名。」


    「rose?」淩安楠反問道,能夠知道他姓名的想來也隻有今天的策展方。算算他們一路看過來的時間,應該差不多走到最尾端附近。


    「難得淩教授能記得我的名字,是我的榮幸。」rose是一個看起來不過才二十五歲出頭的女人,站在兩人中間稍微顯得俏皮一些,不自覺挑動的眉毛看的沈冰忍俊不禁。


    「這位是?」


    「沈冰,心理谘詢師。」簡要為兩人介紹,身份職位是了解對方最快捷的方法,在心理學家這裏也不例外。「rose,倫敦皇家藝術學院畢業的高材生,近來圈內有名的策展師,這次我也是託了不少關係才拿到今晚展覽的門票。」


    「淩教授可不要打趣我了,francis教授的高徒,您的大名在英國的學術圈可絲毫不小。剛剛似乎留意到,兩位這是對這張照片有了爭執?」話鋒一轉,rose將內容轉到三人麵前的這張照片上。


    沈冰淺笑著點了點頭,「這張照片沒有註解,所以我們在解讀上有了些相悖的地方,還希望rose小姐解讀。」


    貪戀的向前走了兩步,rose沉醉的撫摸上牆上的這張黑白照片。「這是我全場唯一的私心,隻在今晚展出,所以才沒有配上註解。然而心中還是希望有緣人能夠留意到它的出現。」


    淩安楠好奇的環顧四周,的確沒有見到另外一處沒有註解的展品。


    「這張照片,怎樣解讀都沒有關係。你可以認為那是一道拯救他於深淵中的光芒,也可以認為那是有人向他伸出了拯救的手。一種是來自信仰的希望,一種是來自人的關愛,你心裏缺少什麽,就會如何去解釋。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坐在懸崖上的瀕死者,區別就在於生命中有沒有這道光出現。」


    沈冰怔在原地,半晌沒有回神。她終於明白自己和淩安楠為何意見相悖。因為長久以來她都是那道拯救別人的光,照射在冰凍的身軀上,為他們提供溫暖。於患者而言,她就是一個象徵,一道照亮他們前路的光。


    而對於淩安楠來說,他就是懸崖上的那個人,而此時此刻,他需要的不是那道光,而是向他伸出的那隻手。


    綁在一起左手微微顫動,牽引著另一隻停滯在空中的大手。感受到微微的抖動,淩安楠才從照片的意境中抽離出來,看向身側和自己並肩的沈冰。借著照向展品的微光,淩安楠細細打量著沈冰。


    遮下陰影的長長的睫毛,一雙明眸隱在其下輕輕顫動,高挺的鼻樑和唇角勾勒出的完美的弧度。身上淡淡的花香混合他身周清新的草木香讓他不自覺地沉醉心神,手背上隱約的觸感讓他心跳隨之亂動。


    沒有人可以孤身穿過黑暗,能夠護著他周全的,並不是心中不變的信仰。而是堅定的站在身側的那抹倩影,就算雙手沒有交握,就算兩人間還隱隱的有些距離。那連繫彼此的絲帶,在冥冥中將兩人的命運勾連在一起,再也沒有斷開的可能。


    黑暗中的牽手,一旦握住,便是永恒。他想這便是展覽想要傳遞出的思想。


    「展覽到這裏便結束了,我為二位將絲帶解開吧。」rose見兩人垂在身側的手依然綁定在一起,而淩安楠不時悄悄瞥向沈冰,心裏升起一抹壞意。


    「啊,好。」被rose陡然的提議所驚嚇,淩安楠愣了愣神才惋惜的說道。解開絲帶後,他和沈冰之間會不會回到朋友之間的距離,混合在一起的香味會不會就此分割,他不知道。


    任由淩安楠連帶抬起自己手遞給rose,蝴蝶結的紐帶很容易便解開。左手重新恢複自由,讓她多少有些不自然的撫了撫腕間輕微的勒痕。


    「希望兩位喜歡今天的展覽,我們下次見。」眨著眼,rose就要轉身離開。突然間回頭,「這個絲帶就留給兩位做個紀念吧。」語畢便將絲帶半塞的送到沈冰手上,而後瀟灑的離去。


    「我……我們走吧,時間也晚了。」他們本就到的很晚,不知不覺間竟是看了兩個小時展覽,現在已經是快要接近十一點整。


    將絲帶輕輕繞在手指上,沈冰點頭同意,「走吧。」


    走出展館,雙眼中本來單一的色彩霎時間被燈紅酒綠的城市所填滿,讓寂靜了兩個小時的兩人多少有些不適應。在路邊緩緩地走著,兩人保持沉默,一言不發。


    黑暗給人的衝擊總需要時間來消化,最後蘊藏心底。繞著展館四周走了一圈,兩人才從剛才的氣氛中緩解下來。


    淩安楠有些不舍的說道:「我送你回去吧……」


    「好。」沈冰並沒有反對,隻是聲音軟糯的答應了一聲。隨後又重新回到沉默。


    一路無言,兩人回到車上,駕駛著車輛平靜的向沈冰的住所駛去。淩安楠沒有按開音樂,不願破壞此刻讓他悸動的氛圍,也沒有說話,隻是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這種沉默不是尷尬的,不會讓兩人有企圖破壞的欲望。這種沉默是蠢動的,一種若即若離的親昵蘊藏在其中,讓兩人的呼吸漸漸同步。


    來到沈冰樓下,淩安楠終於側頭笑著說道:「今天的療法不錯吧。」


    「是挺不錯的,不過某人可不能扮演治療師上癮。明天中午十二點才是屬於你的療程,不準遲到。」羞赦的拋下一句邀約,沈冰急急忙忙的關上車門倉皇逃跑。隻是匆忙之間,未曾遺忘那黑色絲帶。


    看著絲帶在空中飛舞,淩安楠唇角弧度終是綻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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