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梧頂著紅蓋頭,由喜娘攙扶著步入喜堂。


    透過蓋頭下方的縫隙,她能看見身旁那人緋紅喜袍的一角,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喜堂裏賓客不少,卻無甚喧嘩。皇上金口玉言,讓沈裴兩家結親,沈家如今處境微妙,這場婚事又來得倉促,京中各方都在觀望。


    進堂依禮下拜時,耳邊傳來身旁人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裴既明動作從容,舉止得體,


    禮成後,喜娘遞上紅綢,她握住一端,另一端被裴既明接過。紅綢中間紮著大花,隔開了兩人的距離。


    新房裏,紅燭正旺,沈映梧隻覺得心慌,心跳聲在寂靜的新房裏顯得格外清晰。蓋頭下的視線有限,隻能看見自己交疊的雙手。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隨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響。沈映梧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雙黑緞官靴停在她麵前。


    “沈三小姐”聲音清潤溫和,如同春溪潺潺。


    她微微一怔。這聲音她曾在校場遠遠地聽過一次,那時裴既明受父親邀請來府中做客,她在廊下偶然聽見他與父親論及邊防策略,言辭精準,見解獨到,又不失謙和。


    那時的沈映梧不知道這人姓甚名誰,隻是心中欽慕,讓她不由自主的想去了解。


    沈映梧自小就愛讀書,四書五經,詩詞歌賦沒有她未曾讀過的,小時候姐妹們在外玩耍嬉戲時,她總愛獨自窩在書房的一角,捧著一卷書靜靜閱讀。


    她尤愛詩詞,常常為了一句妙語而反複品味。


    到了及笄之年,她在父親好友李尚書的書案上偶然見到一紙詩稿。筆力遒勁,字跡清雋,詩中意境開闊,胸懷天下,卻又不失文人雅士的風骨。落款處題著“既明”二字。她一眼便認出來了是他。


    “這是新科狀元裴既明的詩作。”李尚書見她駐足,便解釋道,“此人雖年輕,卻才識過人,陛下很是賞識。”


    從那以後,她便留意收集裴既明的詩詞文章。每得一首,總要反複誦讀,細心珍藏。他的詩詞字句間盡顯胸懷與才情,並非尋常翰林隻會吟風弄墨。讓她不由心生向往。有時在宴席間聽得旁人提起裴公子,她總會悄悄豎起耳朵,將那些關於他的隻言片語仔細收藏。


    如今,她竟真的嫁給了那個曾經隻在詩文中相識的人,沈映梧不禁有些緊張,心中不知是何感覺。


    蓋頭被輕輕挑起,沈映梧下意識地抬眸,正對上一雙清明溫和的眼睛。裴既明身著大紅喜袍,身量挺拔,麵容俊朗。他見她抬眼,微微頷首,唇角牽起一抹淺笑。


    “裴...大人。”她輕聲喚道,不自覺低下頭。


    裴既明將喜秤放到一旁,溫聲道:“今日禮儀繁瑣,辛苦你了。可曾用過膳?”


    沈映梧輕輕搖頭:“還未曾。”


    他轉身從桌上端來一個描金紅漆食盤,上麵放著幾樣精致的點心和一小碗還冒著熱氣的燕窩粥。“我命人備了些吃食,你且用些墊墊肚子。”


    她的確是餓了,從清晨梳妝打扮到如今夜深,幾乎未曾進食。隻是在新郎麵前吃東西,未免……


    正猶豫間,裴既明已將食盤放在她身旁的矮幾上,自己則走到桌邊坐下,拿起一本書翻閱起來,體貼地給了她空間。


    “多謝大人。”沈映梧向裴既明道謝,然後走到小幾前,食盤上擺著幾盤精致的點心,百合酥,如意卷,還有一碟蓮蓉鴛鴦酥,旁邊配著一小碗用紅棗蓮子熬製的甜羹。


    沈映梧小口吃著點心,目光不時瞥向桌邊的男子。裴既明神情專注,並未抬眼看她,讓她得以放鬆些許。


    待沈映梧用完,裴既明方放下書卷,回到床前,在另一端坐下。


    “沈三小姐”他開口,語氣溫和,“我知你家中變故,嫁與我也是身不由己,今日起你我即為夫妻,我自會好好待你,我知你此刻心中或有不安,你既入我裴家,便暫且安心住下,若有需要,隨時告知於我。”


    沈映梧心中微動。他言語坦蕩真誠,既給予她足夠的空間和尊重,也不曾趁人之危,虛情假意。


    “多謝裴大人。”她輕聲回應,“妾身既已嫁入裴家,自當恪守本分。”


    裴既明微微搖頭:“不必勉強自己。來日方長,你我且慢慢相知相處,可好?”


    她抬眼看他,見他目光清澈,神情溫和,並無半點虛偽之意,心中緊繃的弦稍稍放鬆,終於露出笑顏:“好。”


    裴既明注視她片刻,忽然道:“我讀過你的詩。”


    沈映梧訝然抬眼。她雖愛好詩書,但所作多為自娛,從未外傳。


    “那首《秋夜讀史》,“燭影搖書卷,秋聲入夢遲。”他輕聲吟道,眼中帶著讚賞,“意境清遠,用字精妙。”


    沈映梧沒想到他竟會讀過自己的詩作,一時不知如何應答,隻覺臉頰微熱:“拙作不堪入目,讓大人見笑了。”


    “你不必過謙,你的詩即便是在翰林院也是卓爾不群的。”他的目光溫和,“日後若有新作,不知可否共賞?”


    沈映梧心中微動,輕輕點頭。


    夜漸深,紅燭已燃過半。


    裴既明從櫃中取出另一床錦被:“今日勞累,你且安心休息。我在此榻上歇息便可。”他指著窗邊的一張貴妃榻。


    沈映梧怔了怔:“這如何使得...”


    “無妨。”他溫和地打斷,“今日禮儀繁多,想必你也乏了。好生休息才是要緊。”


    她不再多言。這份體貼照顧在此時此地,勝過千言萬語。


    “多謝大人體恤。”她由衷道。


    裴既明微微一笑:“歇息吧,明日還需拜見母親。”


    燭火被撚暗,隻留一盞小燈。沈映梧躺在婚床上,裴既明則臥於窗邊的榻上。中間隔著一道屏風,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三小姐…”黑暗中,他的聲音傳來,“府中有一藏書閣,收藏不少孤本古籍,你若得閑可隨意取閱。”


    她驚訝於他竟知自己喜好,隨即想起自己曾在校場隔簾聽他與父親論事,或許他後來也得知了簾後之人是誰。


    “謝大人。”她輕聲回應。


    “睡吧。”他溫聲道。


    沈映梧閉上眼,聽著窗外細微的風聲和室內另一個人的呼吸。命運在她最無助的時刻給了她重重一擊,又似乎給了她一線溫柔的光明。


    紅燭終於燃盡,最後一縷輕煙嫋嫋升起,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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