洺州,軍營。


    肩頭的鈍痛一陣接著一陣,將沈礪柔從昏沉中拽了出來。


    帳內光線昏暗,隻點了一盞油燈,霍驚雲坐在不遠處的案幾後,正低頭看著一份輿圖。


    她稍稍一動,霍驚雲便立刻抬眼看了過來。


    那雙眸子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緒。


    “醒了?”他放下手中的東西,起身走了過來。他端過桌上一直溫著的一碗藥,遞到她麵前,“把藥喝了。”


    沈礪柔撐起身,接過碗。藥汁濃黑,熱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衝人的苦味。


    她沒猶豫,仰頭一口氣喝完,苦澀從舌尖一直滾到喉頭,激得她皺了眉。


    “王城守走了?”她開口,嗓音有些沙啞。


    “嗯。”霍驚雲接過空碗放回桌上,又給她倒了杯溫水,“來探虛實而已。”


    沈礪柔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水,感覺喉嚨舒服了些。“他有什麽問題?”


    霍驚雲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才開口,“王崇煥是兵部尚書王述的遠房族弟。”他坐回床榻邊的矮凳上。


    這個位置恰好擋住了大部分光線,將她籠罩在一片陰影裏,“三年前那批賑災銀在進入涼州前的最後一次核查,就是由他簽字畫押,確認數目無誤。”


    沈礪柔的心猛地一沉。父親接手護送時,銀兩數目是分毫不差的,若源頭就有問題……她看向霍驚雲:“你懷疑他?”


    “不是懷疑。”霍驚雲語氣沒變,卻字字清晰“是確定他與賬目虧空有關。但他隻是個經手的小角色,背後還有人。”


    “是誰?”


    “還在查。”霍驚雲道。


    “那半張地圖指向的廢棄礦坑,也在他的防區範圍內。”


    帳內一時沉默,隻有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沈礪柔慢慢消化著這些話。肩上的傷還在疼,心裏卻仿佛透進了一絲光。原來這三年,並非隻有母親她們姐妹幾人在苦苦掙紮。


    “你……”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查這些的?”


    霍驚雲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炭火上,眼神暗沉。


    “從你父親在獄中自盡的消息傳來那天。”他的聲音低沉了些許,“我不信沈將軍會畏罪自盡,更不信他會貪墨賑災銀兩。”


    沈礪柔鼻尖一酸,迅速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瞬間泛紅的眼眶。


    三年了,她聽到的更多的是落井下石和冷嘲熱諷,就連昔日與沈家交好的一些人也避之不及。


    這是第一次,有一個外人,如此堅定地相信著父親的清白。


    “謝謝。”她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


    霍驚雲轉回視線,落在她低垂的頭頂上。“不必謝我。沈將軍於我有授業之恩,查明真相,是應當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沈礪柔知道,這三年他頂著多大的壓力。


    鎮北將軍私下調查一樁已被定性的舊案,一旦被朝中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知曉,參他一本“心懷怨望、圖謀不軌”都是輕的。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她抬起頭,眼神已經恢複了清明和堅毅,“礦坑還要去嗎?”


    “你的傷……”


    “我沒事!”沈礪柔急道,下意識想動一下肩膀證明自己,卻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臉色瞬間白了。


    霍驚雲眉頭蹙起,伸手按住了她沒受傷的那邊肩膀,力道沉穩,帶著不容反駁的意味。“躺好。”


    他的語氣帶著命令,“礦坑的事,等你傷好些再說。對方已經狗急跳牆,此時前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手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沈礪柔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掙脫。


    “可是……”


    “沒有可是。”霍驚雲打斷她,收回手,“沈礪柔,你想為你父親翻案,前提是你要活著。逞強隻會壞事。”


    他叫了她的全名,這三個字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奇特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她心上。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卻不再令人感到壓抑和冰冷。


    藥力開始發揮作用,沈礪柔感到一陣倦意襲來,她緩緩躺了回去,側頭看著那個在燈下的背影。


    原來,他並非她想象中的那般冷漠無情。


    他隻是習慣了將一切情緒都掩藏在冰冷的鐵甲之下。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開了一圈複雜的漣漪。


    接下來的幾日,沈礪柔被迫在營帳內養傷。霍驚雲似乎格外忙碌,但每日總會抽空來看她一次,有時是盯著她喝藥,有時隻是沉默地坐一會兒,問問她的傷情。


    這日傍晚,韓明謙來給她換藥。拆開繃帶,看了看傷口的愈合情況,他點了點頭:“恢複得不錯,將軍用的金瘡藥是特製的,效果比尋常的好上許多。”


    沈礪柔看著肩頭那道猙獰但已開始結痂的傷口,低聲道:“有勞韓軍師。”


    韓明謙一邊熟練地重新上藥包紮,一邊狀似無意地說道:“夫人不必客氣。說起來,這金瘡藥的方子,還是將軍當年從沈老將軍那裏得來的。沈老將軍說邊關將士容易受傷,有個好方子能少受些罪。”


    沈礪柔猛地抬頭,看向韓明謙。


    韓明謙笑了笑,收拾好藥箱:“將軍這個人,麵冷心熱,話都藏在肚子裏。有些事,他不說,不代表他沒做。”他說完,便提著藥箱離開了。


    帳內隻剩下沈礪柔一人,她怔怔地坐在榻上,心緒難平。


    父親連金瘡藥的方子都給了霍驚雲……他們之間的情誼,遠比她知道的要深厚。


    那父親當年臨去涼州前,所說的“要事相托”,是否也與霍驚雲有關?


    她正出神,帳簾被掀開,霍驚雲走了進來。他今日卸下了玄甲,隻穿著一身深色的常服,少了幾分戰場殺伐的淩厲,多了幾分沉穩內斂。


    “能下地了嗎?”霍驚雲問。


    沈礪柔點了點頭,試探著起身。躺了幾天,身體有些虛軟,但傷口已不像之前那般劇痛。


    霍驚雲走到她麵前,遞過一件疊好的墨色披風:“披上,帶你去個地方。”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將門六姝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不就山救山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不就山救山並收藏將門六姝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