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燈初上,周嬤嬤端著參茶進來。


    江雪凝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裏握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漸沉的暮色裏。


    “娘娘。”周嬤嬤將茶盞輕輕放在小幾上,聲音壓得很低,“剛傳來的消息,燕國使團已經過了滄州,最遲後日抵京。”


    江雪凝翻書的手指頓了頓。


    “使團正使是二王子慕容玨。”周嬤嬤繼續道,“副使……是華陽公主,慕容昭。”


    江雪凝慢慢坐直身子,眼底充滿冰冷的笑意:“慕容昭?她來做什麽?”


    “說是來賀上元燈節,觀禮朝貢。”周嬤嬤垂下眼,“但隨行帶了三百侍衛,都是王庭精兵。”


    江雪凝端起參茶,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茶湯澄澈,映出她的眼睛。


    “嬤嬤。”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還記得燕國的上元節怎麽過嗎?”


    周嬤嬤怔了怔,半晌才低聲道:“記得。北院府前會掛羊皮燈,大人會親自點燈。”


    “父親點燈時總會說,願邊關安寧,百姓安康。”江雪凝接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然後他會拉著我的手,帶我去街市看花燈。燕國的燈粗糙,不如大周精致,但亮堂,照得整條街都暖烘烘的。”


    她說著,低頭抿了口茶。


    茶很苦,苦得舌尖發麻。


    周嬤嬤沉默地站著,燭火在她臉上投下顫動的陰影。許久,她才輕聲問:“娘娘…還是忘不了那件事嗎?”


    江雪凝沒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重重宮牆,飛簷疊嶂,在夜色裏像蟄伏的巨獸。


    更遠處,隱約能看見京城的點點燈火,那是上元節前百姓們掛起的燈籠。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


    那時她剛逃出使團,躲在沈家軍的輜重車裏。


    夜風寒得刺骨,她縮在角落,隻能聽見外麵士兵巡邏的腳步聲。


    沈靖海掀開車簾進來時,手裏端著一碗熱湯。湯很粗糙,浮著幾點油星和野菜。


    “先喝了暖暖身。”他說,聲音不高,“明日我想辦法送你走”


    “沈將軍。”她捧著碗,熱氣撲在臉上,“你為什麽幫我?”


    沈靖海沉默了片刻。帳外有士兵換崗的口令聲,遠遠傳來,模糊不清。


    “我見過太多人被當成物件送來送去。”他最後開口,聲音很平,“邊關每年都有和親的姑娘,有的哭,有的不哭,最後都成了墳頭一杯土。”他頓了頓,“你既不願,我自當想辦法幫你。”


    後來他在山坳口目送她離開,挺拔的身影在暮色裏站了很久。她走了很遠回頭,還能看見那一點輪廓,像邊關常見的胡楊,沉默地紮在風沙裏。


    那時她是真的信他。


    信他說言出必行,信他會送她回家,信這世上還有人願意為陌生人冒風險。


    然後馬車來了,內侍來了,錦緞披風來了。


    他們說,沈將軍差人送信,說她在此處。


    他們說,沈將軍忠君愛國,自然以陛下為重。


    他們說,姑娘是聰明人,該明白的。


    她被送進宮的那個冬天,燕國傳來消息。


    江雪凝接過信。信紙很薄,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上麵隻有寥寥數語:


    “北院府抄沒,樞密使大人獄中自盡。夫人與公子被一夥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劫走,至今下落不明。有逃出來的下人看到,那些黑衣人離開時掉了一枚腰牌。”


    信紙最後,畫著一個簡陋的圖案。


    江雪凝盯著那個圖案看了很久。


    那是大周軍中的製式腰牌紋樣,邊關將領人手一枚。而圖案旁,有人用更小的字補了一筆:


    “沈”


    沈靖海的親兵營。


    後來她托人查過。燕國王庭以“通敵叛國”的罪名查抄北院樞密使府,父親在獄中自盡。


    母親和八歲的弟弟在被押往刑場的路上,被一夥黑衣人劫走。王庭追查了三個月,最後在邊境一處山崖下發現了兩具摔得麵目全非的屍首,衣著身形對得上,便草草結了案。


    “嬤嬤。”江雪凝轉過身,燭火在她臉上跳動,映得那雙淺褐眸子深不見底,“你說一個快要渴死的人,在沙漠裏看見綠洲,拚命跑過去,卻發現那綠洲是陷阱。她是該恨設陷阱的人,還是恨自己太蠢?”


    周嬤嬤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沈靖海不是冷性子的人。”江雪凝繼續說,聲音很輕,“他會給受傷的戰馬包紮,會把最後一口水分給下屬,會記住每個陣亡士兵的名字。這些我都見過。”


    周嬤嬤終於開口,聲音幹澀:“或許……或許沈將軍有苦衷。”


    “苦衷?”江雪凝笑了,笑聲很輕,卻冷得像冰。


    “知道我行蹤的,隻有他。知道我父親是,有能力派人做這種事的,也隻有他。”


    她一步步走回榻邊,裙擺拂過冰涼的地磚,“嬤嬤,你說這是為什麽?他既然答應送我,為什麽又要出賣我?既然出賣了我,為什麽還要趕盡殺絕?”


    周嬤嬤答不上來。


    江雪凝也不需要她答。


    這些年來,她反反複複想過這個問題。唯一的答案是:沈靖海一開始就沒打算真送她走。他假意答應,穩住她,然後向皇帝邀功。


    “隻是我不甘心。”江雪凝重新拿起那卷書,指尖劃過書脊,。


    “我不甘心被他當成隨手可棄的棋子,不甘心我母親和弟弟連屍骨都沒能好好安葬。我更不甘心……”


    她抬起眼,眸子裏有什麽東西燒得灼人,“我在這深宮裏一年年熬著,看他父慈女孝,闔家團圓。”


    “我用同樣的手法對他,讓他也嚐嚐在獄中自裁的滋味,不夠,這還不夠,我要他的女兒,都受盡萬般折磨而死。”江雪凝眼神陰鶩。


    “周嬤嬤,你去查查,燕國最近邊境可有異動?再看看慕容昭此來究竟為了什麽。”


    周嬤嬤斂衽應聲:“是。”


    周嬤嬤躬身退下,殿門輕輕合攏。


    江雪凝放下書,走到妝台前。銅鏡裏映出一張美得驚人的臉,眉如遠山,眼含秋水,唇染朱丹。她伸手撫過自己的眉眼,指尖冰涼。


    這張臉,是利器,也是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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