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金鸞殿之上,氣氛肅穆。


    關於昨夜華陽公主慕容昭於護城河畔跋扈生事,險些釀成大禍的奏報,已由巡城禦史和京兆尹連夜整理,呈遞禦前。


    蕭祁禹坐在龍椅上看著手中的奏章,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他將奏章緩緩合上,置於禦案。


    “眾卿都看過了?”他開口,即便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燕國公主,在我大周上元佳節之際,驅趕百姓,損毀民物,以致引發騷亂,愛卿,以為如何?”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底下垂首的臣子。


    刑部尚書陳廉率先出列,他已年逾五旬,麵容清臒:“陛下,昨夜之事,臣已細查。華陽公主於護城河畔,驅趕百姓在前,損毀民物在後,言語驕橫,以致民情激憤,又因其所攜燈燭管理不慎,引燃雜物,雖未釀大禍,然現場騷亂,百姓受驚,臣以為理應追責。”


    蕭祁禹聽罷,目光淡淡掃向文官隊列另一側:“範鄂,你有何話說?”


    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範鄂應聲出列。


    他看著年約四旬不過,麵皮白淨,蓄著整齊的短須,眼睛不大,卻透著精明。


    “陛下,陳尚書所言俱是事實。臣聞此事,亦感憤慨!想我大周,禮儀之邦,上元佳節本是與民同樂、祈願祥和之時。燕國公主身為使臣,客居我朝,不思謹言慎行,反如此跋扈囂張,視我百姓如無物,險些釀成大禍!此非個人失德,更是輕慢我大周國體,傷害我大周民心!長此以往,我天朝威嚴何在?”


    他言辭慷慨,直指要害,將事件性質拔高到國體與民心的層麵,殿中不少官員微微頷首。


    可是,範鄂話鋒接著一轉,聲音低了半分:“然則……邦交大事,牽一發而動全身。慕容昭畢竟是燕國嫡出公主,深受燕王寵愛。若處置過於嚴厲,恐傷兩國和氣,反令邊境不寧。”


    蕭祁禹靜靜聽著,未置可否。待範鄂說完,他才緩緩道:“邦交大事,自當慎重。然民心不可欺,國體不可辱。燕國公主之行徑,眾目睽睽,證據確鑿。”


    他頓了頓,對著陳廉問道:“昨夜在現場維護秩序的是何人?”


    陳廉忙出列躬身:“回陛下,是刑部主事裴既明,昨日他正好在場,事發後臨危不亂,安撫民眾,處理的甚為妥當。”


    “裴既明……”蕭祁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似在回憶,“可是今科狀元?”


    “正是。”


    蕭祁禹微微頷首,眼中掠過一絲讚許:“心中有民,有功當賞。傳朕旨意,擢刑部主事裴既明為光祿寺少卿,賞黃金百兩。”


    光祿寺少卿雖非中樞要職,卻是有實權的官職,且由從六品的主事直升為正五品的少卿,這升遷速度與恩寵,已然明了。


    殿中不少官員心思各異,但皆知這是陛下對裴既明昨夜之功的肯定,也不敢多言。


    “至於燕國公主之事,”蕭祁禹語氣轉淡,“著鴻臚寺嚴正照會燕國使團,令其嚴加管束公主,並就此事給出合理解釋與交代。若再有此類跋扈行徑,驚擾我大周臣民,莫怪朕不念兩國情誼。”


    “臣等遵旨。”眾臣齊聲應道。


    另一邊的武安侯府,早膳已經備好,桌上擺著幾樣清粥小菜並幾碟精巧點心,香氣淡淡。


    沈若寧坐在蘇雲舟旁邊,臉上還殘留著些許昨日未褪的興奮。


    她咽下一口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蘇雲舟:“侯爺,昨日那兔子燈可好看了,眼睛還會動呢!還有糖人,我瞧見那些花樣,栩栩如生的……”


    她越說越興奮,恨不得拉著蘇雲舟再去一次,“五姐姐還給我買了個小風車,轉起來呼呼響。五姐夫雖然總板著臉,但帶我們走得可及時了,不然那麽多人,擠都擠不出來。”


    蘇雲舟安靜地聽著,夾一箸小菜到她麵前的碟子裏,待她稍停,才淡淡開口道:“嗯,走得是時候。你們離開後不久,護城河那邊便走水了。”


    “走水了?!”沈若寧正要去夾鬆糕的筷子頓在半空,睜大了眼睛,“怎麽會走水?嚴重嗎?有沒有人受傷?”


    她下意識追問,後怕道,“那、那我三姐姐四姐姐她們……”


    “他們都無礙。”蘇雲舟言簡意賅,並未多提細節。


    沈若寧這才鬆了口氣,心有餘悸:“那就好,那就好……真是嚇人。”


    她沒了剛才雀躍的心情,小口吃著鬆糕,看那樣子是被嚇到了,


    蘇雲舟看了她一眼:“這兩日京城難免還有些紛亂,你萬事要注意安全,小心一點。”


    “知道了,侯爺。”


    沈若寧乖乖應下,心裏卻想著,得空要給三姐姐四姐姐寫信問問安才好。


    飯後,蘇雲舟換了身不起眼的常服,自角門出了府,七拐八繞,到了聽鬆閣。


    徐三娘見是他來了,起身向他一福,便引著蘇雲舟上了三樓最裏間的雅室。


    謝臨淵正懶散地靠窗坐著,麵前擺著一杯未動的清茶,目光望著樓下稀疏的人流,不知在想什麽。


    蘇雲舟推門進來,在他對麵坐下。


    “來了。”謝臨淵沒回頭,隻淡淡說了句。


    “嗯。”蘇雲舟給自己倒了杯茶,也沒寒暄,直接道,“昨夜的事,謝了。”


    謝臨淵這才轉過臉,挑眉看他:“謝我什麽?帶你家小夫人提前開溜?”


    蘇雲舟喝了口茶,沒接這話茬,轉而道:“陛下今日升了裴既明的官,光祿寺少卿。”


    謝臨淵嗤笑一聲:“意料之中。老頭子這回倒是幹脆,既賞了功臣,又打了燕國的臉。”


    他頓了頓,眼底沒什麽笑意,“看來……沈家的長女,也是有些手段的。”


    蘇雲舟沉默片刻,道:“鋒芒不露於人前,也有心氣,更耐得住性子,是不簡單。”


    他放下茶杯,看向謝臨淵,“你今日找我,不隻是為說這個吧?”


    謝臨淵手指在桌麵輕敲了兩下,聲音低了些:“蕭允澤回來了。”


    蘇雲舟執壺的手忽然一頓,茶水微微漾出杯沿少許。


    他緩緩將茶壺放回原處,抬眸,目光平靜地看向謝臨淵:“他回來了?”


    “嗯。”謝臨淵扯了扯嘴角。


    “人已經到京郊了,不日便會入宮覲見。皇上……倒是很念著這個兒子。”


    蘇雲舟垂眸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久久未言。


    蕭允澤,三皇子,是淑妃蘇湄嵐之子,也是他血緣上的表兄。


    “他回來了,你那好表姑母,怕是又要不安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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