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凝心口一緊。


    “什麽意思?”


    秦娘子道:“恕民婦多嘴,不知娘娘多年前是否小產過?”


    江雪凝的臉色變了。


    秦娘子看著她的神色,知道自己說對了。


    “娘娘當年小產,傷了根本。按理說,娘娘的體質,想要再孕,極難。”她頓了頓,“如今驟然有孕,雖是喜事,可身子底子薄,這胎……怕是坐不穩。”


    江雪凝的手覆在小腹上,指節發白。


    “那怎麽辦?”


    秦娘子道:“民婦可以給娘娘開個方子,固本安胎。隻是娘娘需得萬分小心,頭三個月最是關鍵。不可勞累,不可動氣,不可……聲張。”


    江雪凝看著她:“不可聲張?”


    秦娘子點頭。


    “娘娘體虛,這胎本就弱。若是聲張出去,人多口雜,萬一有人動了什麽心思……民婦不敢說。隻是依民婦的經驗,這樣好不容易得來的胎,越是小心,越是穩妥。”


    她頓了頓,又道:“等過了三個月,胎坐穩了,再說不遲。”


    江雪凝沉默了。


    她明白秦娘子的意思,宮裏是什麽地方?是吃人的地方。


    她入宮十五年,比誰都清楚,若讓人知道她有了身孕……


    那些盯著她位子的人,那些恨她入骨的人,那些盼著她倒黴的人,會做什麽?


    她的手微微發抖。


    秦娘子跪在地上,沒有抬頭。


    “方子呢?”江雪凝問。


    秦娘子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雙手呈上。


    “這是民婦擬的安胎方。一日一劑,早晚各一次。娘娘若是信得過民婦,可照此服用。”


    江雪凝接過方子,看了一眼。


    那些藥材她大半認得,確是安胎固本的。


    她將方子折好,收進袖中。


    “辛苦你了,若是本宮能夠平安產子,本宮可保你一生無虞,但是今日之事,”她看著秦娘子,目光銳利,“你若是說出去半個字……”


    秦娘子磕頭下去。


    “娘娘放心,民婦行醫三十年,從不多嘴。今日之事,民婦爛在肚子裏,絕不會對外人提起半句。”


    江雪凝看了她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妝台前,打開一隻檀木匣子。


    那匣子裏裝著些金銀錁子,還有幾件首飾。她從中挑出一對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又拿了兩個五十兩的銀錁子,走回來放在秦娘子手裏。


    “這是賞你的。”


    秦娘子看著手裏沉甸甸的東西,愣住了。


    “娘娘,這……民婦不敢收……”


    “讓你收著就收著。”江雪凝道,“往後若是有什麽需要問你的,本宮還會傳你。你隨叫隨到便是。”


    秦娘子連忙磕頭。


    “娘娘放心,民婦一定隨叫隨到。”


    江雪凝點了點頭。


    “翡翠,送秦娘子出去。從後門走。”


    翡翠應聲進來,引著秦娘子退出去。


    暖閣裏又隻剩江雪凝一人,她坐在榻上,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麽,手還覆在小腹上,雖然那裏依舊是平的。


    可她知道,那裏有了一個孩子。


    她的孩子,她等了十五年的孩子。


    眼淚忽然湧上來,止都止不住,她用手捂住臉,肩膀輕輕抖動。


    那是歡喜的淚。


    過了很久,她才平靜下來。


    她站起身,走到妝台前,看著鏡子裏的人。


    那張臉還和十五年前一樣美,可眼角眉梢多了些東西……是歲月的痕跡,是求而不得的苦。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慢慢開口。


    “孩子,”她輕聲道,“我的孩子……我終於有孩子了。”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


    誰也別想動你。


    誰也別想……


    又過了兩日,江雪凝再次傳了周楠宗。


    這一次,她沒讓任何人留在屋裏。


    周楠宗跪在榻邊,等著她開口。


    江雪凝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暖閣裏靜得能聽見炭火燃燒的聲音。


    “周太醫,”她終於開口,“前幾日你說本宮脈象滑利,似有若無。如今過了這幾日,你再給本宮看看。”


    周楠宗應了,跪上前來,手指搭上她的腕。


    這一次,他診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江雪凝的心又懸了起來,他終於收回手,卻低著頭,沒有說話。


    江雪凝看著他。


    “如何?”


    周楠宗沉默。


    江雪凝的聲音沉下來:“周太醫,本宮問你話。”


    周楠宗抬起頭,看著她。


    那目光裏有些東西,讓江雪凝心口一緊。


    “娘娘,”他開口,聲音平穩,“臣還是那句話——脈象滑利,似有若無。日子太淺,臣不敢斷定。”


    江雪凝盯著他:“隻是似有若無?”


    周楠宗垂下眼睛。


    “臣不敢妄言。”


    江雪凝的手攥緊了衣襟。


    她想起秦娘子說的話,想起那些篤定的語氣,想起她跪在自己麵前說“確是喜脈無疑”。


    可周楠宗說,還是似有若無。


    “周太醫,”她慢慢道,“你在太醫院二十三年,婦科一道,無人能及。如今你說不敢斷定,本宮該信誰?”


    周楠宗低著頭,沒有接話。


    江雪凝看著他。


    “本宮再問你一次,這脈象,究竟是不是喜脈?”


    周楠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娘娘,”他一字一句道,“臣隻能診脈,不能診命。脈象如何,臣已經說了。至於那是不是喜脈,臣不敢說,也不能說。”


    他頓了頓。


    “娘娘該怎麽做,娘娘心裏有數。”


    江雪凝愣住了。


    她看著周楠宗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忽然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敢說,不敢擔這個責任。


    不敢把這天大的事攬在自己身上。


    他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把一切都推給她自己。


    江雪凝忽然笑了。


    “周太醫果然是個明白人。”她道,“退下吧。”


    周楠宗行禮,退了出去。


    暖閣裏又隻剩江雪凝一人。


    她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窗外又飄起雪來。


    細細的雪粒子落在窗紙上,沙沙的響,她的手覆在小腹上。


    周楠宗不敢說,可秦娘子敢說。


    她該信誰?


    她閉上眼,想起秦娘子那雙篤定的眼睛,想起她跪在地上說“確是喜脈無疑”。


    她信秦娘子。


    她必須信。


    因為她等了十五年,等得太久了,她睜開眼,看著窗外紛揚的雪。


    “孩子,”她輕聲道,“娘等你。”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久久沒有移開。


    窗外雪落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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