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梧醒過來的時候,窗外正落著雪。


    她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承塵,熟悉的帳幔,熟悉的氣息。


    屋裏燒著地龍,暖融融的,一點也感覺不到冬日的寒意。


    她想動一動,腹部的傷口立刻傳來鈍鈍的疼。


    “映梧……”


    那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沙啞得幾乎聽不出是裴既明。


    沈映梧偏過頭,看見他坐在榻邊的椅子上,身子前傾,一隻手還握著她的手。


    他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眼睛裏布滿血絲,衣袍皺得不成樣子,領口鬆著。


    她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


    “大人……”她開口:“你守了多久?”


    裴既明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一寸一寸往下移,移到她蒼白得沒有血色的嘴唇,移到她被繃帶包裹的腹部,然後又移回來,定定地落在她臉上。


    那目光太深,深得像要把她整個人刻進眼裏。


    “三天。”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你昏了三天。”


    三天。


    沈映梧怔了怔。她隻記得那把剪刀刺進去的疼,記得血流出來的溫熱,記得他抱著她時顫抖的手,記得他在她耳邊喊她的名字。


    然後就是無盡的黑暗。


    “六妹夫說,”裴既明繼續道,聲音還是那樣低,“你能醒過來,就沒事了。”


    他說這話時,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像是確認她還活著,還真實地躺在這裏。


    沈映梧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心裏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既明。”她輕輕喚他。


    他愣了一下。


    成親以來,她隻在那日生死邊緣時這樣喚過他一次。後來他無數次回想那個瞬間,無數次想再聽一次,卻始終沒有開口。


    此刻她又喚了。


    “我在。”他應道,聲音有些發顫。


    沈映梧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一點弧度。


    “你瘦了。”


    裴既明沒說話。他隻是俯下身,將額頭抵在她手背上。他的肩膀在輕輕發抖,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她掌心。


    沈映梧怔住了。


    他哭了。


    那個溫潤如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裴既明,在她麵前哭了。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頭,可手被他握著,動不了。她隻好輕輕動了動手指,在他掌心蹭了蹭。


    “別哭。”她輕聲道,“我沒事了。”


    裴既明沒有抬頭。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身。眼眶紅著,臉上還掛著淚痕,可他看著她的目光,卻溫柔得像春日的暖陽。


    “映梧。”他喚她。


    “嗯。”


    “你知不知道,”他開口,聲音還有些啞,“那天我抱著你的時候,在想什麽?”


    沈映梧搖搖頭。


    裴既明看著她,目光很深。


    “我在想,”他道,“你要是沒了,我怎麽辦。”


    沈映梧愣住了。


    “我從沒想過這件事。”他繼續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娶你的時候,我隻想著要好好待你,要護你周全,要讓你在這府裏過得舒心。我從沒想過,你要是有一天不在了,我該怎麽辦。”


    他頓了頓,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


    “那天看著你躺在那裏,渾身是血,大夫們一個一個搖頭出去,我才知道……”


    他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我才知道,我不能沒有你。”


    沈映梧的眼眶也熱了。


    她想說什麽,卻被他打斷。


    “你聽我說完。”他道,“這些話,我早就該告訴你。”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


    “映梧,我喜歡你。”


    沈映梧怔怔地看著他。


    “不是成親之後才有的心思。”他繼續道,“是很早以前。”


    很早以前?


    沈映梧想起那些年收集他詩稿的日子,想起校場簾後那驚鴻一瞥,想起無數個深夜反複誦讀他詞句時的怦然心動。


    他說很早以前?


    “昭啟二十年,”裴既明開口,聲音低緩。


    沈映梧記得那一年。父親那時還是鎮國將軍,威風赫赫,門庭若市。


    “那時我剛中了狀元,在翰林院當個小小的編修。”裴既明繼續道,“你父親邀我去府上,商議邊防策略的事。”


    他看著她,目光溫柔。


    “那天我在廊下候著,聽見有人在簾子後麵讀書。讀的是《詩經》裏的《關雎》,聲音輕輕的,軟軟的,讀得極好。”


    沈映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那時最愛在午後去廊下讀書,那裏光線好,又清淨。


    那天她確實讀了《關雎》,讀了好幾遍,因為喜歡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忍不住往那邊看了一眼。”裴既明道,“簾子被風吹起一角,我看見一個姑娘坐在那裏,穿著月白的衣裳,手裏捧著一卷書。”


    他看著她的眼睛,唇角微微彎起。


    “那一眼,我就記住了。”


    沈映梧的臉有些熱。


    “後來我和你父親論事,說得久了些。出來時天色已晚,正好遇見你從裏麵出來。”他頓了頓,“你對我福了福身,喚了聲“裴大人”然後就走了。”


    “那聲裴大人,”裴既明輕聲道,“我記了三年。”


    沈映梧的眼眶又熱了。


    “後來我托人打聽,才知道那是沈家的三小姐,閨名映梧。”


    他繼續道,“我找你的詩來讀,一首一首地讀。”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你的詩裏有你的心。清遠,淡泊,又藏著幾分溫柔。讀著讀著,我就想,能寫出這樣詩的人,該是個多好的姑娘。”


    沈映梧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她不知道。她從來不知道。


    她以為是自己一廂情願地收集他的詩稿,以為是自己偷偷欽慕那個隻聞其名未見其人的才子。


    她不知道,在她收集他詩稿的時候,他也在讀她的詩。


    “後來,”裴既明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沈家出事了。”


    沈映梧的呼吸一滯。


    昭啟二十一年,父親被誣陷貪墨賑災銀,被收走兵權,軟禁在府中待罪。


    那一年,曾經門庭若市的將軍府,一夜之間門可羅雀。那些平日裏稱兄道弟的同僚,那些口口聲聲說要共進退的故交,全都消失得幹幹淨淨。


    “我聽說的時候,”裴既明道,“正在外地辦差。連夜趕回京城,城門還沒開,我在城外等了一夜。”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想你的詩,想那日傍晚你喚我那聲裴大人,想你在簾後讀書時的側影。然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


    “我想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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