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沈礪柔就起來了。


    她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又給霍驚雲掖了掖被角,推門出去。


    霍驚雲其實醒了。


    從她起身那一刻,他就醒了。他聽見她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聽見她輕手輕腳走到床邊,感覺到她的手在他被角上輕輕按了按。


    然後門開了,冷風灌進來一瞬,又合上了。


    屋裏重新安靜下來。


    他躺在那裏,眼前一片漆黑,腦子裏卻浮現出昨晚她說那句話時的語氣:


    “明天我給你包餃子吃。”


    她說得那麽理所當然,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霍驚雲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忽然聽見門又開了。


    這次進來的腳步聲很輕,卻不止一個人。


    “小姐,您這是要幹什麽呀?”一個年輕姑娘的聲音,帶著驚慌,“您要包餃子?您什麽時候包過餃子?”


    “現在學。”沈礪柔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理所當然。


    “可是小姐,您連火都不會燒……”


    “學。”


    “小姐,這麵怎麽和啊?太硬了不行,太軟了也不行……”


    “那你說怎麽和?”


    “奴婢……奴婢也不會啊。”


    霍驚雲躺在裏屋,聽見這對話,嘴角又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他聽見沈礪柔的聲音,帶著一點懊惱:“算了,我自己來。”


    接下來,就是一陣乒乒乓乓的動靜。


    麵盆碰著案板,水瓢磕著缸沿,還有什麽東西掉在地上的悶響。


    霍驚雲靜靜地聽著那些聲音,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很陌生。


    他想不起上一次有人為他做這些事情是什麽時候了。


    好像是很多很多年以前,那個冬夜,沈靖海親手給他包的那頓餃子。


    之後再也沒有過。


    他一直是一個人。


    餓了就忍著,疼了就扛著,受傷了就自己包紮。沒有人會問他疼不疼,沒有人會給他掖被角,更沒有人會大早上爬起來,為了給他包一頓餃子,在廚房裏乒乒乓乓折騰。


    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可此刻聽著外頭那些笨拙的動靜,他忽然發現,原來那些習慣,不過是硬撐著的殼。


    殼下麵,還是軟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又開了。


    這回是沈礪柔一個人進來,腳步聲比方才沉了些,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端著什麽東西。


    “霍驚雲,”她走到床邊,“起來吃餃子。”


    霍驚雲坐起身,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


    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帶著他往床沿挪了挪,沈礪柔扶著他洗漱完畢後,又帶著他坐好。


    “小心,有點燙。”


    他接過碗,低頭聞了聞。


    確實有餃子的香氣,混著醋的味道。


    “我嚐了一個,”沈礪柔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應該……還行。就是有幾個煮破了,我撈出來自己吃了,沒給你。”


    霍驚雲沉默了一瞬,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送進嘴裏。


    皮有點厚,餡有點鹹,跟他記憶裏沈靖海包的那些餃子完全沒法比。


    可那熱騰騰的香氣,順著喉嚨一路往下,暖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低著頭,一口一口,把碗裏的餃子全吃完了。


    沈礪柔一直站在旁邊,看著他吃。


    她看見他夾餃子的手,指節分明,骨節粗大,是一雙常年握刀握槍的手。


    此刻那雙手裏捧著的,卻是一隻粗糙的白瓷碗,碗裏盛著六個歪歪扭扭的餃子。


    他吃得很慢,卻很認真,每一個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嚐什麽了不得的美味。


    沈礪柔忽然有些後悔,早知道就再多學一會兒,把皮擀薄一點,把餡調好一點。


    “好吃嗎?”她問。


    霍驚雲頓了一下,點點頭:“嗯。”


    “真的?”


    “真的。”


    沈礪柔彎了彎嘴角,又很快抿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接過空碗:“那我明天再給你包。”


    霍驚雲沒說話。


    他坐在那裏,蒙著眼睛的布條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可沈礪柔分明看見,他的耳朵尖微微紅了一點。


    那天晚上,沈礪柔照例和他睡在一張床上。


    那天晚上,沈礪柔照例和他睡在一張床上。


    霍驚雲依舊平躺著,沈礪柔也依舊側著身看他。


    “霍驚雲,”她忽然開口,“我今天和麵的時候,想起一件事。”


    “什麽?”


    “我父親包的餃子,是不是也這樣歪歪扭扭的?”


    霍驚雲沉默了一瞬,才道:“嗯。”


    “我就知道。”沈礪柔笑了起來,聲音裏帶著一點得意,“他那人,上馬能打仗,下馬能治軍,就是手笨。包出來的餃子,比我的還難看。”


    霍驚雲沒接話,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不過,”沈礪柔又說,“我母親說,那是她吃過最好吃的餃子。因為是我父親包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霍驚雲忽然明白她在說什麽了。


    不是餃子。


    是心意。


    沈靖海包的那頓餃子,是一個將軍對一個十歲孤兒的照拂。


    沈礪柔包的這頓餃子,是一個妻子對一個受傷丈夫的陪伴。


    不一樣的。


    可分量是一樣的。


    他躺在那裏,聽著身邊平穩的呼吸聲,忽然側過身,麵朝她的方向。


    他看不見她,卻能感覺到她的存在。


    溫熱的氣息,輕淺的呼吸,還有被角那邊若有若無的溫度。


    “沈礪柔。”他輕聲喚她。


    “嗯?”她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像是快睡著了。


    霍驚雲沉默了片刻,才道:“謝謝。”


    那邊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一聲輕笑。


    “謝什麽。”


    “餃子。”


    “哦。”沈礪柔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聲音裏帶著一點困意,“那你明天還吃不吃?”


    “……吃。”


    “那就行了。”


    她說完,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睡著了。


    霍驚雲依舊側躺著,對著她的方向。


    屋裏很靜,炭火偶爾劈啪一聲,窗外的風聲若有若無。


    他就那樣躺著,聽著她的呼吸聲,直到困意漸漸湧上來。


    霍驚雲沒有想過這一天,他不善言辭從來都是沉默寡言,不知道怎麽去疼人,更不知道對待妻子要怎麽做。


    他和沈礪柔之間,一直沒有過感情上的交流,尤其是此時此刻,他和沈礪柔之間忽然有著不一樣的東西出現。


    他想,他的使命不是保護,而是愛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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