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的大牢裏,又潮又冷。


    莊楚亭縮在角落,身上那件素淨的襖裙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頭發散亂,臉上還帶著淤青。可她的眼睛卻不像三日前那般隻剩下恐懼——那裏麵多了些別的東西。


    範鄂蹲在她麵前,等著她開口。


    他已經把話挑明了:她認罪,他保她不死。


    可莊楚亭沒有立刻答應。


    她低著頭,看著地上那攤發黴的稻草,看了很久。久到範鄂的眉頭微微皺起,她才慢慢抬起頭。


    “範大人,”她開口,聲音細細的,卻不像之前那般發抖,“您方才說,想讓我認這罪?”


    範鄂點頭。


    莊楚亭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輕,帶著點自嘲,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配上她那張狼狽的臉,竟讓範鄂心裏咯噔一下。


    “範大人,”她輕聲道,“您讓我認罪,可我憑什麽?”


    範鄂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莊楚亭繼續說下去,聲音還是細細的,卻一字一句敲在人心上:“您說保我不死。可流放也好,幽禁也罷,那叫活著嗎?我一個弱女子,被流放到那種地方,能活幾日?”


    她頓了頓。


    “到時候您兒子平安無事,我死在荒郊野外,誰知道是不是您動了手腳?”


    範鄂的臉色變了。


    “莊姑娘,”他沉聲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莊楚亭沒有躲他的目光。


    “範大人,您別怪我說話難聽。”她道,“我這人沒什麽本事,可有一點好處——我不傻。”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髒汙的手。


    “我表嫂待我好,我知道。可我還是出賣了她。為什麽?因為我想給自己謀條後路。我這種人,天生就隻會為自己打算。您讓我拿命去換您兒子的命,我憑什麽?”


    範鄂看著她,沉默了。


    他忽然發現,他小看這個丫頭了。


    她不是什麽單純天真的小姑娘。她是一株毒草,看著不起眼,可真要咬起人來,比誰都狠。


    “那你想怎樣?”他問。


    莊楚亭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我想活。”她道,“不是那種半死不活的活,是好好活著。”


    範鄂看著她。


    “怎麽個好好活著法?”


    莊楚亭沒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想了很久。


    “範大人,”她終於開口,“您兒子做的事,板上釘釘,跑不掉的。可您知道嗎,我表嫂那日出門,走哪條路,身邊帶幾個人,這些消息,是我給範公子的。”


    範鄂的臉色又變了變。


    “可您知道我是從哪兒得來的消息嗎?”


    範鄂看著她。


    莊楚亭慢慢道:“我在裴府住了這些日子,每日看、每日聽。我表嫂的丫鬟叫什麽,她每旬幾時出門,走哪條路,去哪個藥鋪,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頓了頓。


    “範大人,您說,這些消息,若是我賣給的不是您兒子,而是別人……會不會更值錢?”


    範鄂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聽懂了。


    這丫頭是在告訴他,她有本事,也有手段。她不是隻能當替罪羊,她還能做別的。


    “你想做什麽?”他問。


    莊楚亭看著他,眼底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範大人,您兒子這事,總要有人擔著。可那個人,不一定非得是我。”


    範鄂的心猛地一跳。


    “你什麽意思?”


    莊楚亭往他麵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那日我表嫂出門,走的是柳葉巷。那條巷子平日沒什麽人,可也不是完全沒人。您說,會不會有人正好路過,看見什麽?”


    範鄂盯著她。


    “比如說,看見一個陌生男人,鬼鬼祟祟地跟在表嫂後麵?”


    範鄂的眼睛亮了。


    莊楚亭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可語速越來越快。


    “那個人若是被抓住,審出點什麽,您兒子是不是就能輕判些?若那個人再嘴硬一點,一口咬定是自己一時糊塗、見色起意,和範公子毫無關係……”


    她沒說完,可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找個替死鬼。


    範鄂看著她,眼神複雜。


    這丫頭,真夠毒的。


    “可那人得願意才行。”他道。


    莊楚亭笑了。


    那笑意裏帶著點不屑,又帶著點得意。


    “範大人,您是都察院右副都禦史,正三品的大員。您手裏,難道還找不到一個願意替人頂罪的人?”


    她頓了頓。


    “牢裏死囚那麽多,挑一個沒背景的,許他家裏些銀子,讓他認了這事。就說他早就盯上我表嫂,那日跟了一路,本想圖謀不軌,結果被範公子撞見,兩人起了爭執,這才把事情鬧大。”


    範鄂的眉頭鬆開了。


    他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欣賞。


    這丫頭,心思夠深,手段夠狠。若是個兒子,他倒真想收為己用。


    “莊姑娘,”他慢慢道,“你倒是讓我刮目相看。”


    莊楚亭低下頭,將那點得意藏起來。


    “範大人謬讚了。”她輕聲道,“我隻是想活命而已。”


    範鄂點了點頭。


    “那你說,這事該怎麽辦?”


    莊楚亭抬起頭,看著他。


    “範大人,您是聰明人,該怎麽辦,您比我清楚。隻是……”


    她頓了頓,目光閃了閃。


    “隻是有一件事,我想請範大人幫忙。”


    範鄂看著她。


    “什麽事?”


    莊楚亭咬了咬唇。


    “我表嫂……沈映梧。”


    範鄂的眉頭又皺起來。


    “她怎麽了?”


    莊楚亭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她待我好,我知道。可她也……她什麽都有。有表哥疼,有沈家撐腰,有好日子過。我什麽都沒有。”


    她抬起眼,眼底有什麽東西在燒。


    “範大人,她若死了,這事是不是更容易了結?”


    範鄂愣住了。


    他看著莊楚亭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這丫頭,比他想得更狠。


    “你想讓我殺了裴夫人?”


    莊楚亭搖搖頭。


    “不是殺。”她道,“隻是……讓她別那麽快好起來。”


    她頓了頓。


    “我聽說她那日傷得很重,差點沒救回來。如今雖活過來了,可身子還弱得很。若是……若是出點什麽意外,比如傷口感染,比如用藥出了岔子……”


    她沒說完,可範鄂已經聽懂了。


    他看著莊楚亭,沉默了許久。


    “莊姑娘,”他終於開口,“你這心思,真夠深的。”


    莊楚亭低下頭,沒有接話。


    範鄂站起身,低頭看著她。


    “這事我記下了。該怎麽辦,我心裏有數。”


    他轉身要走。


    “範大人。”莊楚亭叫住他。


    範鄂回頭。


    莊楚亭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您兒子的事,我會認一部分。”她道,“比如,我承認是我給範公子報的信。可其他的,得看您怎麽對我。”


    她頓了頓。


    “您對我好,我就對您好。您若想把我當替罪羊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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