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宴席,他全程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她那邊飄。她坐在沈靖海身側,話不多,偶爾開口,也是應答得體。她給沈靖海斟酒,給陸明遠添茶,動作從容,不卑不亢。


    她的眉眼沉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淺。


    可越是看不透,他越想看。


    宴席散了之後,陸明遠問他:“你覺得清晏如何?”


    陸硯卿沒有猶豫。


    “父親,”他說,“兒子願意。”


    陸明遠看著他,目光裏帶著點意外。


    “你可想好了?”他問,“清晏的性子,可不是那種好拿捏的。你若想要個溫順聽話的,她不是。”


    陸硯卿搖頭:“兒子不要溫順聽話的。”


    陸明遠挑眉:“那你要什麽樣的?”


    陸硯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兒子要的,”他說,“就是她那樣的。”


    陸明遠看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他笑了。


    “好。”他說,“那這門親事,就這麽定了。”


    “你那時候,”沈清晏握著酒盞,看著他,“可真夠直接的。”


    陸硯卿笑了,那笑容裏帶著點得意:“那當然。好不容易找著了,還能讓你跑了不成?”


    沈清晏瞥他一眼,沒說話,唇角卻彎了彎。


    陸硯卿往她那邊挪了挪,湊近了些,又道:“那你呢?你那時候,覺得我怎麽樣?”


    沈清晏想了想,慢悠悠道:“還行。”


    “還行?”陸硯卿瞪大眼睛,“就隻是還行?”


    沈清晏看他一眼,那目光裏帶著點揶揄:“不然呢?第一次見麵,話都沒說幾句,我能覺得你怎麽樣?”


    陸硯卿噎了噎,又不死心地問:“那你後來呢?後來是怎麽看上我的?”


    沈清晏沒說話,她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後來啊……


    後來他們見過很多次。


    兩家定了親,來往便多了起來。沈靖海讓他常來府裏坐坐,他也真的常來。


    有時候是送些東西,有時候是來請教沈靖海一些事,有時候,就是單純地來坐坐。


    他來的時候,總能遇見沈清晏。


    她在花園裏看書,他便也坐在一旁看書。她在庫房對賬,他便幫著整理賬本。她在院子裏練劍,他便站在廊下看著,等她練完了,遞上一方帕子。


    她問他:“你總來做什麽?”


    他答:“來看你。”


    她說:“有什麽好看的?”


    他看著她,認真道:“什麽都好看。”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不再問。


    可下一次他來的時候,她沒有躲。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這個人,好像和別人不太一樣。


    旁的人看她,要麽是看沈家嫡女的身份,要麽是看那副皮囊。可他看她的時候,目光裏沒有那些東西。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手裏的書,看著她練劍時的動作,看著她對賬時微微蹙起的眉頭。


    他看的,是她這個人。


    有一回,她遇著一件棘手的事。沈家有個莊子,賬目對不上,管事的推三阻四,不肯說實話。她查了幾天,沒什麽頭緒。


    他來的時候,她正對著賬本發愁。


    他看了一眼,問:“怎麽了?”


    她不想說,可不知怎的,還是說了。


    他聽完,沒有多說,隻道:“我幫你看看。”


    他拿著賬本看了半個時辰,指著幾處道:“這幾筆對不上,你去查查這幾個日子,莊子上有沒有進項。還有這個人的筆跡,和後麵這幾頁的筆跡是不是一個人,你可以對比看看。”


    她照著他說的去查,果然查出了問題。


    那之後,她對他刮目相看。


    她問他:“你怎麽看出來的?”


    他答:“我也在戶部當差,看賬本是本分。”


    她又問:“那你為什麽要幫我?”


    他看著她,認真道:“因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被他這話說得一愣,半晌沒接上話。


    可心裏,有什麽東西悄悄鬆動了。


    後來她才知道,那叫喜歡,沈清晏收回思緒,看向陸硯卿。


    他還看著她,眼睛亮亮的,盛著燭光,盛著她。


    “想什麽呢?”他問。


    沈清晏彎了彎唇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道:“陸硯卿。”


    “嗯?”


    “你知道我那時候是怎麽喜歡上你的嗎?”


    陸硯卿眼睛一亮:“怎麽?”


    沈清晏看著他,慢悠悠道:“因為你聰明。”


    陸硯卿愣了愣,旋即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點得意,又帶著點“我就知道”的滿足。


    “我就知道。”他說,“你這樣的人,能看上我,肯定不是因為那張臉。”


    沈清晏挑眉:“你那張臉也不錯。”


    陸硯卿湊近了些,笑得愈發燦爛:“那你是喜歡我聰明,還是喜歡我這張臉?”


    沈清晏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抬手,捏了捏他的臉頰。


    “都喜歡。”她說。


    陸硯卿被她這一下弄得一愣,旋即笑得更開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她的指尖。


    “清晏。”他喚她,聲音低低的。


    沈清晏看著他。


    “我那時候,”他說,“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是你了。”


    沈清晏微微一愣。


    “不是後來認出你的。”他繼續道,“是那天下雨,你站在泥地裏,安排下人做事。我站在遠處看著,就在想,這個姑娘,我要娶她。”


    沈清晏看著他,沒有說話。


    可她的眼睛,微微有些發熱。


    “後來找不著你,我急了好一陣子。”他說,“生怕你已經許了人家,生怕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了。”


    他頓了頓,又笑了:“還好,讓我找著了。”


    沈清晏看著他,忽然想起那三年。


    想起他退婚時的決絕,想起她站在沈家祠堂前說的那句“永不相見”,想起那些無數個流淚的夜晚。


    可那些,好像都過去了。


    她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陸硯卿。”她喚他。


    陸硯卿看著她。


    “那三年,”她說,“你是怎麽過的?”


    陸硯卿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不好過。”他說,聲音有些低,“每天夜裏都想你,想得睡不著。有時候睡著了,夢見你,醒了更難熬。”


    沈清晏的眼眶微微發紅。


    “那你怎麽不來找我?”


    陸硯卿看著她,目光裏帶著愧疚,帶著心疼,帶著說不盡的話。


    “我不敢。”他說,“我怕你恨我,怕你不見我,怕你看見我就轉身走。”


    沈清晏沒說話。


    因為他說的是真的。


    那時候,若他來找她,她真的會轉身就走。


    “可現在,”陸硯卿握著她的手,認真道,“你在。”


    沈清晏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的小心翼翼,看著他眼中的期盼,看著他眼中的愛意。


    她忽然笑了。


    “是,”她說,“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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