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行刑前夜。


    莊楚亭取出那包假死藥,看著它,沉默了很久。


    這是範鄂原本給範思行準備的。本該是範思行服下,假死脫身,遠走高飛。


    可範思行死了。死在自己的哮喘上,死在那陰冷的牢裏,死在範鄂還沒來得及把藥送進去的那個夜裏。


    如今,這藥歸她了。


    莊楚亭攥緊那紙包,指節泛白。


    天意。


    這就是天意。


    她將藥粉倒進嘴裏,和著水咽下去。


    然後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藥效來得很快。四肢開始發麻,意識漸漸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變得遙遠。


    翌日清晨,獄卒來提人時,發現她已經沒了氣息。


    仵作草草驗過,說是驚嚇過度,加上牢裏陰冷,心疾發作,死了。


    沒人懷疑。


    一個快死的女人,死了有什麽稀奇?


    她的屍體被草席一裹,扔上板車,運去了城外的亂葬崗。


    黃土一鏟一鏟落下來,蓋住那張慘白的臉。


    當夜,有人來了亂葬崗。


    那人穿著粗布衣裳,戴著鬥笠,手裏拿著一把鐵鍬。


    他挖開那座新墳,撬開薄棺,將裏麵的人抱出來。


    莊楚亭渾身冰涼,氣息全無,和死人一模一樣。


    那人將她放進馬車,蓋上被子,駕著車消失在夜色裏。


    馬車越走越遠,向著城外而去。


    身後,亂葬崗上的那座空墳還立著。


    消息傳到裴府時,是個陰沉的午後。


    天邊壓著厚厚的雲,像是又要落雪的樣子。沈映梧正坐在窗邊做針線,給裴既明繡一隻新荷包。蒼青色的底子,上麵繡幾竿細竹,是她想了好幾日才定下的花樣。


    風吟從外頭跑進來,臉色有些白。


    “夫人,京兆尹那邊傳來消息,說是……說是表小姐死了。”


    沈映梧手裏的針頓了頓。


    “死了?”


    風吟點頭,把聽來的話說了一遍——說是昨夜在牢裏,驚嚇過度,加上牢裏陰冷,心疾發作,今早被發現時已經沒氣了。已經送去亂葬崗埋了。


    沈映梧沉默了很久。


    “去告訴大人一聲。”沈映梧終於開口,“就說,表小姐死了。”


    風吟應了,轉身出去。


    屋裏隻剩下沈映梧一個人,她放下手裏的針線,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壓得人心裏發悶。她忽然想起那年莊楚亭剛來時,也是這樣陰沉的天氣。那時她還想著,這表妹可憐,往後要好好待她。


    好好待她,換來的,是一把剪刀,沈映梧閉上眼,長長歎了口氣。


    如今她死了,死了,那些恩怨就了了。


    晚間裴既明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沈映梧見他這副模樣,心裏咯噔一下。


    “怎麽了?”


    裴既明在榻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今日朝會上,有人參了我一本。”


    沈映梧的心提起來。


    “參你什麽?”


    裴既明看著她,目光裏帶著點疲憊。


    “說我在刑部時,收受了範家的賄賂,故意拖延範思行的案子,害得範思行死在牢裏。”


    沈映梧愣住了。


    “這怎麽可能?你明明……”


    “我知道。”裴既明打斷她,“可範鄂一口咬定,說曾讓管家給我送過銀子。如今那管家已經作證,說親眼看見我收下了。”


    沈映梧的腦子嗡嗡作響。


    “可那是假的!你沒收過!”


    裴既明點點頭,苦笑道:“我知道是假的,可別人不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皇上今日雖然沒有當場發落,可臉色已經很難看了。範鄂在都察院多年,人脈深厚。他一口咬定我收了賄賂,害死了他兒子,這話說出去,朝中大半的人都會信。”


    沈映梧看著他,心疼得厲害,她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冰涼。


    “既明,我去找姐妹們幫忙。”


    裴既明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映梧,別去了。”


    沈映梧搖頭。


    “不去怎麽知道?總得試試。”


    翌日一早,沈映梧便出了門。


    馬車在陸府門口停下時,天還早,門房剛開了側門。見是裴府的馬車,連忙迎上來。


    “裴少夫人來了?大夫人剛起,容小的去通稟一聲。”


    沈映梧點點頭,在門房裏等著。


    不多時,丫鬟出來引她進去。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沿著抄手遊廊往裏走。沈映梧走在這條熟悉的路上,心裏卻不像從前那般安穩。


    從前每次來,都是歡歡喜喜的。姐妹們聚在一起,說笑打鬧,仿佛還是未出閣時的光景。


    可今日,她心裏沉甸甸的。


    花廳裏,沈清晏已經坐在那裏等她。


    見沈映梧進來,她站起身,迎上來。


    “三妹,怎麽這麽早?可用過早膳了?”


    沈映梧握住她的手,那手溫熱柔軟,和從前一樣。


    “大姐,我有事求你。”


    沈清晏的笑容微微斂了斂。


    她拉著沈映梧坐下,親手給她斟了盞茶。


    “慢慢說。”


    沈映梧把事情說了一遍——範鄂如何陷害裴既明,如何買通管家作偽證,如何一口咬定裴既明收了賄賂。說完,她看著沈清晏。


    “大姐,我想求大姐夫幫忙,在朝中走動走動,查查那個管家背後是誰。隻要能證明那管家說的是假話,既明就能洗清罪名。”


    沈清晏聽著,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端起茶盞,低頭喝了一口。


    花廳裏安靜下來。


    沈映梧看著沈清晏低頭喝茶的模樣,心裏忽然有些不安。


    “大姐?”


    沈清晏放下茶盞,抬起頭。


    她看著沈映梧,目光裏帶著複雜的情緒。那目光裏有心疼,有為難,還有一絲沈映梧看不懂的東西。


    “三妹,”她開口,聲音很輕,“這事,我幫不了你。”


    沈映梧愣住了。


    “為什麽?”


    沈清晏沒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看著手中的茶盞,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像一堵牆,把姐妹倆隔在兩邊。


    沈映梧等著,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終於,沈清晏開口。


    “你知道參你夫君的人是誰嗎?”


    沈映梧點頭。


    “範鄂。”


    “範鄂在朝廷經營多年,朝中多少人都是他的手下,你我心裏都有數。範鄂這一狀,參得這麽準,這麽狠,你以為是臨時起意?”


    沈映梧的心沉了沉。


    “大姐的意思是……”


    沈清晏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幾分不忍,可語氣依然平靜。


    “三妹,有些事,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了。大姐夫現在的位置,經不起折騰。若是沾上這事,被人抓住把柄,整個陸府都要跟著倒黴。”


    沈映梧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沈清晏看著她這副模樣,眼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她伸手,握住沈映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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