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京兆尹的差役小心翼翼道,“仵作已經驗過了。致命傷是胸口這一刀,一刀斃命,沒有掙紮的痕跡。凶手是從正麵下的手,死者認識凶手,沒有防備。”


    沈清晏點了點頭。


    “凶器呢?”


    差役搖頭。


    “沒有找到。凶手帶走了。”


    沈清晏站起身,看著院子裏那幾個老仆。


    “今晚誰在門房?”


    一個瘦小的老頭站出來,渾身發抖。


    “大、大小姐,是我……我聽見動靜跑出來的時候,福伯已經……已經……我隻看見一輛馬車從巷子口拐出去,沒看清是什麽人……”


    沈清晏看著他。


    “馬車往哪個方向走了?”


    “往、往西……”


    沈清晏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轉身,看著福伯的屍體。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蒼老的臉很平靜,像是睡著了。


    她記得福伯第一次來沈家的情景。那時她才五歲,福伯還年輕,是父親從戰場上帶回來的傷兵,腿瘸了,不能再打仗,便在府裏做了管事。他話不多,做事卻利落,母親很信任他。


    後來父親出事,母親病倒,府裏亂成一團。是福伯撐著,把該賣的賣了,該留的留了,把她們姐妹幾個安頓好。母親臨終前,拉著福伯的手說:“這幾個孩子,就托付給你了。”


    福伯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夫人放心,老奴這條命,是將軍救的。老奴活著一天,就替將軍守著這個家一天。”


    他守了三年。


    如今,他死了。


    沈清晏站在院子裏,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月夕。”她開口。


    月夕連忙上前。


    “去通知幾位小姐。就說福伯沒了,讓她們明日回來一趟。”


    月夕應了,轉身要走。


    “等等。”沈清晏叫住她。


    月夕回頭。


    沈清晏看著福伯的屍體,沉默了很久。


    “算了,”她輕聲道,“太晚了。明日再說。”


    月夕愣住了。


    “小姐……”


    “去吧。”沈清晏打斷她,“讓人給福伯換上幹淨衣裳,在祠堂裏設個靈位。明日一早,我來上香。”


    她說完,轉身往外走。


    月夕在後麵追著。


    “小姐,您去哪兒?”


    沈清晏沒有回答。她上了馬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月夕不敢再問,坐在旁邊,偷偷看她。


    沈清晏的臉上沒有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可月夕知道,那死水底下,壓著滔天的浪。


    回到陸府時,陸硯卿還在書房等她。


    他看見沈清晏進來,站起身。


    “怎麽樣?”


    沈清晏坐下來,沉默了很久。


    “福伯死了。”


    陸硯卿沒有說話。


    沈清晏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一刀斃命,正麵下的手。他認識凶手,沒有防備。”


    陸硯卿的眉頭微微皺起。


    “京兆尹那邊怎麽說?”


    “沒查到什麽。隻看見一輛馬車往西去了。”


    沈清晏抬起頭,看著陸硯卿。


    “硯卿,你說,誰會去沈宅?誰會殺一個看門的老仆?”


    陸硯卿沉默了片刻。


    “沈宅裏有什麽?”


    沈清晏搖頭。


    “什麽都沒有。父親的東西,該散的都散了。剩下的,不過是一些舊家具、舊衣裳,還有母親的牌位。”


    她頓了頓。


    “可福伯死了。有人去了沈宅,問了他什麽,他沒說,就死了。”


    陸硯卿看著她。


    “你覺得是誰?”


    沈清晏沒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黑沉沉的夜空。


    “不管是誰,”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他都會後悔。”


    陸府的書房裏,燈火通明。


    沈清晏坐在窗邊,望著外麵黑沉沉的夜空。福伯的死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拔不出來。那個替她們守了三年老宅的人,那個跪在母親床前磕了三個響頭的人,就這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悄無聲息。


    “月夕。”她開口。


    月夕連忙上前。


    “去把李伯叫來。”


    月夕應了,轉身出去。不多時,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跟著月夕走進來。他是在沈宅守夜的幾個老仆之一,也是福伯的老兄弟。


    “大小姐。”李伯跪下來,眼眶還是紅的。


    沈清晏看著他。


    “李伯,昨晚的事,你再仔細跟我說一遍。不要漏掉一個字。”


    李伯點了點頭,聲音沙啞。


    “昨晚是我在門房值夜。酉時剛過,天剛擦黑,我就聽見外頭有人敲門。福伯在院子裏收拾東西,他離得近,就去開了門。”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我聽見有人說話,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官話說得挺好,可帶著點口音。我聽不清說了什麽,隻聽見福伯說了幾句‘沒有’、‘不知道’、‘公子請回’。後來聲音小了,我以為人走了,就沒出去看。”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過了大約一刻鍾,我見福伯還沒回來,就出去找。一出門,就看見他……他已經倒在院子裏了。胸口全是血,人已經……”


    他說不下去了。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


    “你出來的時候,看見了什麽?”


    李伯道:“我看見一輛馬車從巷子口拐出去,往西邊走了。馬車不大,青色的帷子,沒什麽特別的。趕車的人戴著鬥笠,看不清臉。”


    “幾個人?”


    “就看見趕車的。車裏有沒有人,不知道。”


    沈清晏點了點頭。


    “你說那個年輕男人說話帶著口音。什麽口音?”


    李伯想了想。


    “說不上來。不是南邊的口音,也不是北邊的。聽著……有點怪。”


    沈清晏的手指微微收緊。


    帶著口音的年輕男人。青色的馬車。往西去了。


    “李伯,你先回去。福伯的後事,我會安排。”


    李伯應了,退出去。


    書房裏隻剩下沈清晏和陸硯卿。


    “你覺得是誰?”陸硯卿問。


    沈清晏搖頭。


    “現在還不知道。可有一點——福伯是正麵被殺的,沒有掙紮。他認識凶手,或者說,凶手讓他覺得沒有防備的必要。”


    陸硯卿的眉頭微微皺起。


    “一個看門的老仆,會認識什麽樣的人?”


    沈清晏沒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小小的竹管。


    陸硯卿看著那竹管,目光微微一凝。


    “你要發信號?”


    沈清晏沒有回答。她走到窗邊,推開窗,將竹管對準夜空,擰開底部的機關。


    一道黃色的光從竹管裏竄出去,直衝雲霄。


    那光在夜空中炸開,化作一朵玉蘭花的形狀——金黃色的花瓣,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它隻開了短短一瞬,便消散在夜色裏,像從沒出現過一樣。


    沈清晏站在窗邊,望著那片夜空,沉默了很久。


    陸硯卿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謝臨淵的人?”


    沈清晏點頭。


    “信號是若寧和武安侯做的。黃色代表有急事,需要查。謝臨淵手裏那些打探消息的人,看見信號就會動。”


    她頓了頓。


    “福伯不能白死。我要知道,昨晚去沈宅的人是誰。”


    陸硯卿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涼,涼得像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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