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這個男人,在千軍萬馬麵前都不曾皺過眉頭。


    可他此刻在她麵前,抖得像一個初上戰場的少年。


    “霍驚雲,”她輕聲說,“我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但是,我想跟你說,我喜歡你。”


    帳內安靜了一瞬。


    霍驚雲的眼睫顫了一下。


    沈礪柔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是戰友那種喜歡,不是同袍那種喜歡。是想跟你過一輩子的那種喜歡。是看見你就高興、看不見你就想你的那種喜歡。是……”


    她的話被吞進了一個懷抱裏。


    霍驚雲猛地將她拉進懷裏,抱得那樣緊,緊得她的骨頭都在發疼。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窩裏,整個人還在發抖,可那顫抖已經不再是緊張,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釋放的、近乎失控的激烈。


    沈礪柔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擂鼓一樣,一下一下砸在她耳朵裏。


    過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都有些發麻了,他才開口。


    “我……”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也……”


    他說不下去了。


    沈礪柔從他懷裏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他的眼眶泛紅,那雙一向冷峻的眼睛裏,此刻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卻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沈礪柔忽然就笑了。


    “你也是?”她幫他接上。


    霍驚雲用力點了點頭。


    “那你喜歡我?”


    又點頭。


    “想跟我過一輩子?”


    還是點頭。


    沈礪柔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霍驚雲,你這個人,怎麽連表個白都不會?”


    霍驚雲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那不是一個蜻蜓點水的吻。他的唇壓著她的,帶著一種笨拙的、生澀的、卻無比鄭重的力道。他吻得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害怕什麽。


    他的嘴唇在發抖。


    沈礪柔閉上眼睛,感覺到他顫抖的唇貼著她的,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點點清冽的氣息。她的睫毛顫了顫,伸手攥住他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放開她。


    沈礪柔睜開眼睛,看著他。


    他的臉紅了,耳朵紅了,連脖子都紅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燃燒。他的呼吸又急又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整個人像是一口氣跑了十裏地。


    沈礪柔伸手,摸了摸他被吻得有些紅腫的嘴唇。


    那天晚上,沈礪柔回到營房時,臉上還帶著笑。


    雲枝正在給她鋪床,看見她進來,嚇了一跳。


    “小姐,您臉怎麽這麽紅?”


    沈礪柔摸了摸自己的臉,燙得厲害。


    “沒事。”


    雲枝盯著她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她微微紅腫的嘴唇上,忽然明白了什麽。


    “小姐!”她壓低聲音,眼睛亮得驚人,“您是不是……跟將軍……那個了?”


    沈礪柔瞪了她一眼。


    “哪個?”


    雲枝捂著嘴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就是那個嘛……您懂的。”


    沈礪柔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別瞎想。什麽都沒有。”


    雲枝不信,可也不敢再問,隻是嘿嘿笑著,把被子鋪好,退了出去。


    沈礪柔躺在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把那支劍蘭簪從發髻上取下來,拿在手裏看了又看。銀鎏金的,簪頭雕著一朵劍蘭,花瓣修長,微微卷曲。


    她想起他親她時的樣子。


    嘴唇在發抖,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可那個吻,又笨拙又認真。


    她彎了彎嘴角,把簪子貼在胸口。


    第二天一早,沈礪柔去中軍大帳找霍驚雲。


    帳簾拴著。


    她正要敲門,帳簾從裏麵掀開了。


    霍驚雲站在門口,穿戴整齊,像是正要出去。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沈礪柔看著他的臉,他的耳朵還是紅的。


    霍驚雲看著她的臉,她的臉也是紅的。


    兩個人就這麽站著,像兩根木樁。


    過了很久,霍驚雲才開口。


    “早。”


    “早。”沈礪柔說。


    然後又沉默了。


    霍驚雲側身讓開路。


    “進來坐。”


    沈礪柔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


    霍驚雲也坐下來,給她倒了杯茶。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喝著茶,誰也沒說話。


    可這一次,沉默不再是尷尬。


    帳內安靜了一會兒,沈礪柔忽然開口。


    “霍驚雲。”


    “嗯?”


    “你今天忙嗎?”


    霍驚雲想了想。


    “上午要巡營,下午沒事。”


    “那下午陪我去一趟陸府?”


    霍驚雲看著她。


    “找大姐有事?”


    沈礪柔點了點頭。


    “商量些事。”


    霍驚雲沒有問什麽事,隻是點了點頭。


    “好。”


    下午,兩個人騎馬往陸府去。


    一路上,沈礪柔騎在前麵,霍驚雲跟在後麵。


    路過城東那家鋪子時,霍驚雲勒住馬,下去買了包荷葉糕,又買了包蜜餞。


    沈礪柔騎在馬上,看著他付銀子、接油紙包、揣進懷裏的模樣,嘴角彎了彎。


    “又買荷葉糕?”


    霍驚雲翻身上馬,把油紙包遞給她。


    “你不是愛吃嗎?”


    沈礪柔接過來,打開油紙包,拈起一塊荷葉糕咬了一口。軟糯清甜,帶著荷葉的清香。


    “好吃。”她說。


    霍驚雲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沈礪柔吃著荷葉糕,忽然想起什麽,從油紙包裏拈起一塊,遞到霍驚雲嘴邊。


    “你也吃。”


    霍驚雲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塊荷葉糕,又抬頭看著她。


    沈礪柔舉著手,等在那裏。


    霍驚雲張開嘴,咬了一口。


    荷葉糕很甜,甜得他有些不習慣。可他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吃嗎?”沈礪柔問。


    霍驚雲點了點頭。


    沈礪柔笑了,把剩下的半塊塞進自己嘴裏。


    兩個人就這麽騎在馬上,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包荷葉糕分著吃完了。


    陸府的門房看見霍驚雲和沈礪柔聯袂而來,連忙進去通報。


    沈清晏在花廳裏等他們。


    她穿著一身天水碧的褙子,發髻上簪著那支白玉蘭簪,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三月的春風。


    看見沈礪柔進來,她的目光先落在她發髻上,那支劍蘭簪穩穩地插著,銀光閃閃。


    然後又落在霍驚雲身上。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的袍子,麵容依舊冷峻,可那雙眼睛看沈礪柔的時候,跟從前不一樣了。


    沈清晏心裏有了數。


    她笑了笑,讓丫鬟上茶,屏退了下人。


    花廳裏隻剩下他們四個人。


    沈清晏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二妹,你們今日來,是有事要說?”


    沈礪柔點了點頭,看了霍驚雲一眼。


    霍驚雲微微頷首,沈礪柔轉過頭,看著沈清晏。


    “大姐,接下來我們該怎麽做?”


    沈清晏沒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聲音很輕,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種無聲的計時。


    花廳裏安靜了一瞬。


    陸硯卿端起茶盞,低頭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沈清晏的目光從沈礪柔身上移到霍驚雲身上,又從霍驚雲身上移回來。


    “二妹,”她開口,聲音很輕,“你那邊的事,都安排好了?”


    沈礪柔點頭。


    “疾風隊隨時可以動。人不多,但都是精銳。”


    沈清晏又看向霍驚雲。


    “二妹夫,你呢?”


    霍驚雲點了點頭。


    “鎮北軍分批調人,化整為零。三個月內,五千人可到京城。”


    “二妹夫,你的人進京,有沒有把握不被發現?”


    霍驚雲點頭。


    “走商隊的路子,分成幾批,三月內可到。”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按之前商量的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院子裏的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風裏輕輕飄落。


    她望著那片花海,沉默了一會兒。


    “二妹,”她轉過身,看著沈礪柔,“你那邊的事,就靠你了。”


    沈礪柔點頭。


    “大姐放心。”


    沈清晏又看向霍驚雲。


    “二妹夫,你也一樣。”


    霍驚雲點了點頭。


    沈清晏走回桌邊,坐下來,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至於什麽時候動手——”


    她放下茶盞,看著沈礪柔。


    “看信號。”


    沈礪柔點頭。


    “玉蘭花?”


    沈清晏笑了。


    “玉蘭花。”


    姐妹倆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陸硯卿在一旁聽著,一直沒有說話。此刻他放下茶盞,看著霍驚雲。


    “二妹夫,你那邊的人,什麽時候能到齊?”


    霍驚雲想了想。


    “最遲五月底。”


    陸硯卿點了點頭。


    “那時間夠了。”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四合。


    “二妹,”她忽然開口,“你說,父親若是還在,會支持我們嗎?”


    沈礪柔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會。”


    “為什麽?”


    “因為父親最疼四妹。四妹選的人,父親不會反對。”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也這麽覺得。”


    從花廳出來,天色已經擦黑了。


    沈礪柔和霍驚雲沿著抄手遊廊往外走。


    走到垂花門時,沈礪柔忽然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看著花廳的方向。


    透過半掩的門,她看見沈清晏還坐在那裏,手裏端著茶盞,不知在想什麽。


    陸硯卿站在她身側,一隻手搭在她肩上。


    兩個人沒有說話,就那麽靜靜地待著。


    沈礪柔看著那個畫麵,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走吧。”霍驚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沈礪柔轉過頭,看著他。


    “霍驚雲。”


    “嗯?”


    “你說,父親要是真的在天上看著,他會高興嗎?”


    霍驚雲沉默了一瞬。


    “會。”


    “為什麽?”


    “因為你們在做他做不到的事。”


    沈礪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倒是會說話。”


    霍驚雲沒說話,耳朵尖卻紅了一點。


    沈礪柔看著他那副模樣,笑得更厲害了。


    她伸手,在他手臂上輕輕拍了一下。


    “走吧,回去等著。”


    霍驚雲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陸府的大門。


    回到營地,天已經黑透了。


    沈礪柔坐在案前,望著桌上的燭火出神。


    霍驚雲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


    “在想什麽?”


    沈礪柔抬起頭,看著他。


    “在想大姐說的話。”


    “什麽話?”


    沈礪柔想了想,認真道:“她說,看信號。玉蘭花。”


    霍驚雲點了點頭。


    “到時候就知道了。”


    沈礪柔看著他,忽然笑了。


    “霍驚雲,你這個人,怎麽一點都不急?”


    霍驚雲沉默了一瞬。


    “急有什麽用?”


    沈礪柔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也是。”


    她靠在椅背上,望著帳頂。


    “那就等吧。”


    接下來的日子,沈礪柔照常練兵,照常處理隊裏的雜事,照常跟霍驚雲見麵。


    可她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她在等。


    等那朵玉蘭花。


    日子一天天過去。


    二月過去了,三月來了。


    營地裏化凍了,積雪消融,泥濘滿地。校場邊的柳樹冒出了嫩芽,風也暖了些。


    沈礪柔每天站在校場邊上,看著疾風隊訓練。


    馬蹄翻飛,塵土飛揚,箭矢破空的聲音此起彼伏。


    她的兵,越來越好了。


    可她的心,一直懸著。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麽時候來,不知道那朵玉蘭花什麽時候會在夜空中綻放。


    她隻能等。


    這天傍晚,沈礪柔正站在校場邊上看訓練,霍驚雲從身後走過來,站到她身邊。


    “還在想?”


    沈礪柔點了點頭,沒有看他。


    “你說,大姐會不會等急了?”


    霍驚雲沉默了一瞬。


    “不會。”


    “為什麽?”


    “因為她比你有耐心。”


    沈礪柔轉過頭,瞪了他一眼。


    “你這是在誇她還是在損我?”


    霍驚雲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誇她,也在誇你。”


    沈礪柔被他這難得的一句玩笑話說得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霍驚雲,你最近是不是跟韓明謙學壞了?”


    霍驚雲沒說話,耳朵尖卻紅了一點。


    沈礪柔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裏那點懸著的緊張忽然就散了。


    她轉過頭,繼續看著校場上的訓練。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霍驚雲。”


    “嗯?”


    “你說,那朵玉蘭花,會不會明天就開了?”


    霍驚雲站在她身側,聲音很低。


    “明天不開,就等後天。後天不開,就等大後天。”


    他頓了頓。


    “總會開的。”


    沈礪柔沒有說話,隻是彎了彎嘴角。


    她伸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霍驚雲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收攏,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裏。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手牽著手,看著那些兵們在夕陽下訓練。


    遠處的兵們看見了,一個個擠眉弄眼,小聲議論。


    可誰也不敢大聲說話。


    將軍和夫人好不容易牽個手,誰敢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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