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允澤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和信任,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範鄂身上。


    “嶽父,”他說,“這件事,辛苦你了。”


    範鄂搖了搖頭。“殿下言重了。錦儀是臣的女兒,這個孩子,就是臣的外孫。臣做這些,不單是為了殿下,也是為了錦儀,為了範家。”


    蕭允澤沒有再說什麽。他把孩子輕輕放在範錦儀身邊,掖好被角。孩子動了動,又睡了。範錦儀還在昏迷,不知道身邊多了一個孩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經死了。


    蕭允澤在床邊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產房。範鄂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站在廊下,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蕭允澤開口。“那個下藥的人,能查到嗎?”


    範鄂想了想。“產房裏的人都死了,線索斷了。可臣會繼續查。不管是誰,動到錦儀頭上,就是動到臣頭上。臣不會放過他。”


    蕭允澤點了點頭。“查到了告訴我。不要聲張。”


    範鄂應了。


    翌日清晨,吳公公來了。他帶著皇上的賞賜,一對玉如意、兩匹蜀錦、十兩金子,還有一道口諭:皇上龍顏大悅,說三皇子為皇家開枝散葉,有功社稷,不日將有恩旨。


    蕭允澤跪接了賞賜,麵色如常,謙遜得體。吳公公笑眯眯地說要看看小殿下,蕭允澤麵露難色。


    “吳公公,孩子剛出生,太醫說體弱,怕見風。等他大些,再抱出來給公公看。”


    吳公公是宮裏的老人,知道規矩,沒有強求。他又說了幾句吉祥話,便帶著人回去了。


    吳公公走後,蕭允澤站在廊下,手裏還捏著那柄玉如意。範鄂站在他身側,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嶽父,”蕭允澤忽然開口,“你說,下藥的人,會不會是宮裏那位?”


    範鄂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都沒有說出名字,可兩個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範鄂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沒有證據,不能亂猜。可她剛得了五皇子,正是最得意的時候。這時候動殿下,對她有什麽好處?”


    蕭允澤沒有說話。他把玉如意遞給身邊的太監,轉身走回了產房。範鄂站在廊下,望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與此同時,城東的一座酒樓裏,二樓雅間的窗戶半開著。


    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人,都穿著深色的鬥篷,帽兜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桌上擺著一壺茶,已經涼了,誰都沒有喝。


    一個穿深灰色鬥篷的人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桌麵,叩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麽。另一個穿黑色鬥篷的人歪在椅子裏,一條腿搭在扶手上,手裏捏著一枚銅錢,翻來覆去地把玩,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樓下傳來腳步聲,有人上了樓,在門外停了一下,然後推門進來。


    進來的是個其貌不揚的年輕人,穿著灰布短褐,像個跑腿的夥計。他走到桌前,躬身行禮,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灰鬥篷的人聽完,叩桌麵的手指停了一下。黑鬥篷的人把銅錢往桌上一丟,銅錢在桌麵上轉了幾圈,叮叮當當的,最後倒下來,正麵朝上。


    “死了?”黑鬥篷的人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懶洋洋的意味,像是剛睡醒,“範鄂倒是利索。”


    灰鬥篷的人沒有說話。他端起那杯涼茶,抿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把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孩子呢?”他問。


    年輕人低著頭。“換了一個。從哪裏換的,查不到。範鄂出了城,回來的時候手裏就多了一個孩子。原來的那個,不見了。”


    灰鬥篷的人沉默了片刻。“三皇子府那邊,什麽反應?”


    年輕人道:“蕭允澤什麽反應都沒有。該賞的賞,該謝的謝,和沒事人一樣。今早吳公公去宣賞,他擋了沒讓看孩子,說是怕見風。”


    黑鬥篷的人嗤笑一聲。“怕見風?剛生下來的孩子,皇上派的人來看,他擋著不讓見。這裏頭沒鬼,誰信?”


    灰鬥篷的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可黑鬥篷的人立刻收了笑,坐直了些,雖然還是歪著,可好歹把腿從扶手上放下來了。


    “繼續盯著。”灰鬥篷的人對年輕人說,“範鄂出了城去了哪裏,那個換來的孩子是從哪兒來的,查清楚。不要打草驚蛇。”


    年輕人應了,退出去。門關上的那一刻,灰鬥篷的人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樓下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馬車駛過的轆轆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


    黑鬥篷的人也站起來,走到他身後,歪著頭往外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這有什麽好看的?全是人頭。”


    灰鬥篷的人沒有理他。他望著街對麵那堵高高的宮牆,望著牆內露出的飛簷翹角,沉默了很久。


    “範鄂換了個孩子。”他說,聲音很輕,“蕭允澤明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卻認了。”


    黑鬥篷的人靠在牆上,雙手抱胸。“換作你,你認不認?”


    灰鬥篷的人轉過身,看著他。帽兜下麵露出一小截下巴,線條分明,嘴角微微抿著。


    他沒有回答,可黑鬥篷的人似乎已經知道了答案,笑了笑,那笑意裏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一種心照不宣的了然。


    “走吧。”灰鬥篷的人說,“別在這裏待太久了。”


    黑鬥篷的人點了點頭,從桌上拿起那枚銅錢,揣進懷裏。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雅間,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消失在樓下的喧囂裏。


    範鄂回到自己府裏時,天已經快亮了。


    “來人。”


    一個丫鬟推門進來。


    “去城外莊子上,告訴那個女人,讓她老實待著。不許出門,不許見人,不許跟任何人說話。缺什麽,派人去買,不要讓她自己出來。”


    丫鬟應了,退出去。範鄂又想了想,覺得還不夠。莊楚亭那個人,他信不過。她能在裴府出賣表嫂,就能在他背後捅刀子。得派人盯著她,寸步不離。


    他又叫來一個隨從,吩咐了幾句。隨從領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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