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即將塵埃落定,就等王述和江雪凝認罪,一切都快要安定下來,沈清晏獨自在雪竹居裏坐了半晌,忽然讓月夕去拿酒。


    月夕愣了愣:“小姐,您要喝酒?”


    “嗯。”沈清晏說,“拿些來。”


    月夕不敢多問,去取了一壺桂花釀。那是前些日子陸硯卿讓人送來的,說是南邊進貢的,不烈,甜絲絲的,適合女子喝。


    沈清晏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飲盡。


    又倒一杯,又飲盡。


    月夕在一旁看著,想勸又不敢勸,隻好悄悄地退了出去,去尋陸硯卿。


    可陸硯卿那邊正忙著,一時半會兒走不開。


    沈清晏一個人喝著。桂花釀不烈,可她喝得急,一杯接一杯,像是要把這三年的壓抑都借著酒吞下去。


    她想起爹父親沈靖海生前在軍中的模樣,威風凜凜,眉宇間盡是英氣。


    她想起母親許樂默臨終前握著她的手,說“照顧好妹妹們”。


    她想起抄家那日,官兵衝進府裏,她和五個妹妹跪在祠堂前,身後是爹娘的牌位。


    她想起那些日子,無數個夜裏,她一個人坐在黑暗裏,不敢哭出聲,怕吵醒妹妹們。她是長姐,她不能倒。


    她倒了,妹妹們怎麽辦?


    她咬著牙,一天一天撐過來。


    可今夜,她不想撐了,她隻想喝酒。


    陸硯卿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亥時。


    他推開門,一股酒氣撲麵而來。桌上歪歪倒倒地放著酒壺和酒杯,桂花釀灑了大半,浸濕了桌布。


    沈清晏趴在桌上,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睛閉著,睫毛上沾著水光。


    陸硯卿的心裏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過去,蹲下身,輕輕喚她:“清晏?清晏!”


    沈清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目光渙散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認出是誰。


    “硯卿……”她的聲音含糊,帶著酒意。


    陸硯卿看著她這副模樣,心疼得要命。他伸手將她從桌上扶起來,她整個人軟得像一灘水,渾身沒有半點力氣,隻能靠在他懷裏。


    “喝了多少?”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沈清晏沒回答,隻是把臉埋進他胸口,手臂環住他的腰,抱得很緊。


    陸硯卿歎了口氣,一使力將她打橫抱起。


    她瘦得很,輕飄飄的,像一片葉子。他抱著她走到床邊,輕輕將她放下去,替她脫了鞋,又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


    他轉身想去倒杯水,衣角卻被攥住了。


    他低頭,沈清晏的手攥著他的衣角,指節泛白,攥得很緊。


    “清晏?”他坐回床邊,握住她的手。


    沈清晏看著他,眼睛紅紅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她的嘴唇微微顫著,像是在忍著什麽。


    陸硯卿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怎麽了?”他低聲問,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清晏,怎麽了?你跟我說。”


    沈清晏搖頭,不肯說。


    可眼淚卻在這一刻決了堤。她咬著唇,無聲地哭,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枕上。


    那哭聲壓得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可那無聲的委屈,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疼。


    陸硯卿徹底慌了,他從來沒見過沈清晏這樣哭。


    他認識她這麽多年,見過她笑,見過她生氣,見過她冷靜地處理一切,見過她在最艱難的時候也脊背挺直。


    可他沒見過她這樣,把自己喝得爛醉,無聲地流淚,什麽話都不肯說。


    他將她抱進懷裏,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放得很柔很柔:“不哭了,不哭了……清晏,我在呢。”


    沈清晏把臉埋在他胸口,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


    她的手攥著他的衣服,攥得那樣緊,像是在抓著一根救命稻草。


    陸硯卿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不需要他說什麽。


    她隻需要他在這裏。


    過了很久,沈清晏的哭聲才慢慢止住。可她還是不肯抬頭,臉埋在他懷裏,悶悶的,像隻受了委屈的小獸。


    陸硯卿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清晏,”他輕聲喚她,“你跟我說說,好不好?什麽事讓你這麽難過?”


    沈清晏沉默了很久。


    “硯卿。”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來。


    “嗯?”


    “我想父親了。”


    陸硯卿的手微微一頓。


    “也想母親。”她的聲音顫著,“他們都走了……隻剩下我了……妹妹們才剛剛穩定下來,我怕我撐不住……我怕我把她們也弄丟了……”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沒有邏輯,沒有條理,想到哪裏說到哪裏。


    那些她從來不肯說出口的話,那些她壓在心底三年的委屈、害怕、無助,此刻全都在酒意裏翻湧上來,化作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襟。


    陸硯卿聽著,眼眶也紅了。


    他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沙啞:“清晏,你聽我說。”


    沈清晏沒有動。


    “你做的很好很好了,”他一字一句道,“你把妹妹們都照顧得很好,她們都嫁了好人家,都有了自己的日子。沈家的案子,是你一手翻過來的。父親母親若在天有靈,一會為你驕傲。”


    沈清晏的身子微微顫著。


    “你沒有把誰弄丟。”他繼續道,“你誰都沒有弄丟。你一個人扛了三年,扛得夠久了。”


    他頓了頓,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說:


    “往後有我了。你不用一個人扛了。”


    陸硯卿就這麽抱著沈清晏,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孩子那樣。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閉著眼,胸腔裏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他想起三年前。


    想起那個夜晚,他站在沈家祠堂前,看著她白衣素履,淚眼朦朧。她問他為什麽,他說不出口。她說了那句“永不相見”,他轉身走了。


    他以為那是保護她。


    他以為隻要退了婚,王述就不會拿沈家做文章,沈家就能逃過一劫。


    可沈家還是沒逃過。


    她一個人,帶著五個妹妹,操持著那麽大的沈家,她一個人,跪在爹娘的靈前,處理一切的後事,她一個人,白天應付那些落井下石的人,夜裏對著賬本熬到天明。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她一個人。


    陸硯卿忽然紅了眼眶。


    “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清晏,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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