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在路邊酒肆出來的人群圍成一圈,中間是兩名通脈荊漢子,都是三十多歲的模樣。


    一人左臉上有一道長刀疤,身穿夏天的灰麻衫,胡子拉碴的,不修邊幅。


    另一位麵容普通,舊棉衣下的一隻衣袖空蕩蕩的,左邊胳膊沒了。


    許凡瞧這架勢,兩人是要當街切磋一番,便在最外圍觀看。


    前邊的人群討論:“到底誰學到了蘭氏大劍的真傳,就看今日了。”


    “這兩人還在練大劍,說不定真學到了東西。”


    “且看誰學到了真本事。”


    “……”


    “刀疤韓,今日我要讓你知道,你練錯了。”


    獨臂漢子將背後大劍解下,右手拖著大劍,劍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鐵殘廢!你一隻手練什麽大劍,學得明白嗎?”


    刀疤韓不遑多讓,立刻開始反擊。


    圍觀的江湖人開始起哄,讓兩人快點打一場。


    誰贏了,誰就是練得最好。


    許凡牽著黑馬笑了笑。


    對味兒了。


    這才是常山江湖風格。


    場中的兩人似乎被觀眾刺激到了。


    那個被稱為鐵殘廢的漢子運轉氣血,抬起左腳往劍身上一踢。


    那柄被右手持握的沉重大劍被挑了起來,鐵殘廢身體順著大劍的勢,直接朝對麵的刀疤韓而去。


    那柄舞起來的大劍,帶起呼呼風聲。


    周圍人一片驚呼,這樣也行?!


    刀疤韓雙手持握自己的大劍,運轉氣血,直接朝向對麵的鐵殘廢掄去!


    鏘——!


    大劍碰撞出黃色火花,聲音震得周圍普通武夫頭皮發麻。


    眾人想到一個詞語——勢大力沉。


    這兩人好像真摸索出一點門道了。


    這一招,勝負難分。


    鐵殘廢止住後退腳步,穩住身形,腰部驟然發力,那托在地上的大劍又揮舞起來了。


    刀疤韓雙臂震得有點麻,虎目盯著對方揮舞大劍的發力方式。


    他可不能輸給一個獨臂武夫,不然以後還怎麽混?


    刀疤韓現學現用,他自己的大劍也動了起來。


    場中一片鏘鏘響,圍觀的人開始犀利點評,究竟誰才是學大劍的那塊料子。


    許凡看著熟悉的場景,搖了搖頭。


    這時,他忽然感應到身後有人走來。


    回頭看去,隻見蘭澤生身穿斬妖司的黑衣,仍舊虯須滿麵,袖口紮了起來,腳下一雙長靴,腰間一塊綠色腰牌若隱若現,昂首闊步走過來。


    他的身後並未背負那柄大劍,隻是大冬天還是戴了一頂新的草帽。


    由此可見,已近五旬的他特別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


    圍觀人群看得認真,極少有人發現蘭澤生的到來,即使發現了也忙著看場中打架。


    蘭澤生幾乎沒有腳步聲,走到牽黑馬的許凡身邊,銅鈴大眼看著場中用大劍比試的二人。


    許凡抬了抬下巴:“術業有專攻,老蘭,這二人誰會贏?”


    蘭澤生看了場中二人過了一招,輕聲回道:“斷臂那個,他摸到門檻了,人隨劍走,發力於腰。”


    他也有些驚訝,常山江湖人練大劍他也了解過,基本一盞茶熱度,悟性高的竟是一位斷臂通脈境武夫。


    蘭澤生摸了摸下巴:


    “嘶……刀疤臉也不錯,好像剛領悟了,這是偷學對方的?”


    “他們境界不太高。”


    蘭澤生點頭:“估計最多納氣境,這也沒關係,至少我爹的劍法傳下去了。”


    “他們將來收徒,怎麽也得認我爹做師祖,徒子徒孫無窮盡,蘭氏大劍終會響徹大魏江湖。”


    許凡訝異地看著蘭澤生,原來真不打算收徒了。


    場中兩人切磋所學成果,打前叫罵嘲諷是常山比鬥習慣,好讓對方出手不留餘力,不會出人命。


    估計以後有機會蘭澤生會指點一下這二人,收兩個師弟。


    場中兩人還在打,似乎要力竭才罷休。


    蘭澤生看了一眼空出來的酒肆,寒風凜冽,酒旗飄蕩。


    “天有些冷,咱們去喝碗酒。”


    ……


    南平郡,雲定縣。


    天氣嚴寒,青黑瓦片上蓋了一層白霜。


    管家周伯在卸馬車上的東西,而李穀舉著一封信,舉著一封信,大聲在門口嚷嚷。


    “娘,筱筱,小舅來信了!”


    李穀自從寫了話本《除妖記》,在慕容洵與何秀秀的運作下,身份神秘的“穀大俠”成了附近幾個郡的知名文人。


    而且話本中的“李穀”行俠仗義,引起江湖誇讚與猜測,讓他感覺到人生已到達巔峰。


    甚至有人猜測話本裏的李穀大俠文武雙全,作者“穀大俠”就是李穀,把自己遇見的事寫了下來。


    一位七八歲的女童紮著兩條辮子,紅撲撲的鵝蛋臉,身穿火紅色小棉襖,急步跑了出來,用稚嫩的聲音問道:


    “小舅,小舅在哪?”


    在門口左右張望,發現隻有陌生人在門口卸東西,並未見到記憶中的高大身影,小嘴癟了起來。


    “小舅沒回來……大哥你騙人!我要告訴娘!”


    李穀眨了眨眼,覺得自己非常無辜,搖了搖手裏的信。


    “筱筱,大哥何時說過小舅回來了,隻是小舅給我們寫信了。”


    “那給我看看,小舅寫了什麽。”


    李筱筱舉起了雙手,躍躍欲試。


    “你識字嗎?”


    “我……不識字。”李筱筱誠實,搖了搖腦袋。


    “但我長大會認識很多字!”


    “那長大後再看。”


    李筱筱撇了撇嘴,不開森了。


    “那馬車上是小舅托人帶的土特產……”李穀趕緊轉移話題,哄好自家小妹。


    “呀!還有禮物!”


    李筱筱轉頭去看小舅給她買了什麽禮物,這時周管家拖來一個箱子,上邊貼的紙條寫著要李筱筱親自打開。


    李棟去衙門上值,隻有許芸在家,她聽見外邊的喊聲,也出來查看。


    本來眉開眼笑,知道是離家近一年的許凡來信,心底失落與高興參半。


    她製止了李穀拆開信封,叮囑道:


    “等你爹回來,小穀你念給我們聽。”


    當晚,燈火通明的正堂,李穀當著一家人的麵,取出書信,小心翼翼地拆開……


    許凡闊別家鄉近一年,字裏行間皆是對至親之人的思念與關懷。


    一封溫暖家書,飄到了外麵,蓋過冷月高懸的寒夜。


    ……


    新年。


    許凡收到了常山城內各個勢力的邀請,他全推卻。


    此時身份曝光,去哪一邊都厚此薄彼。住在秦榮提供的別院,也是他給許多流雲堂的成員算命得來的待遇,理所當然。


    許凡獨自在城外的那座別院,守著柳紅塵,閑看雪落雪融,不時出門給人算命。


    正月十四,他收到了來自雲定縣的信,足足一大遝。


    由李穀執筆,代姐姐一家人寫完了給他的信。


    最先是姐姐許芸的信,裏邊無什麽大事,問他身體是否康健,以及柳紅塵的昏睡的怪症有沒有找到辦法醫治,不行就先回老家把親成了,再出門治病。


    許凡想到昏睡的柳紅塵,無奈笑了笑,當初想的一個理由,阿姐還惦記著。


    他比較擔心暴露柳紅塵的真實身份,嚇到親人,導致不接受此事。


    李棟的信差不多,讓他給柳紅塵治好病,早點回雲定縣老家。


    兩位成年親人都關心許凡的安危與歸期。


    外甥女李筱筱在信裏感謝了小舅送的禮物,打造精致的刀劍,就是有些重,她揮起來有些費勁。


    許凡想著早點培養外甥女,畢竟習武是正途,先培養李筱筱對武道的興趣。


    若是不喜歡這次送的禮物,這武不學也罷。


    將來想做一位普通女子,他全力支持,憑他如今的實力,也是無人能欺負外甥女。


    一封封信看完,許凡看到還剩下七八封大外甥寫的信。


    許凡感歎寫話本的就是不一樣,信都比別人多。


    不知道大外甥有沒有在背後搞所謂的“創作”,把他這個舅舅寫進編造的話本裏,全力抹黑。


    饒是如此想,許凡仍舊一封封拆開,耐心閱讀。


    看完他就發現這外甥分享欲旺盛,亂七八糟的事一大堆。


    比如慕容洵與何秀秀剛得了一個兒子,罕見地受到了鎮南王的肯定表揚,畢竟他們真有王位需要人繼承。


    還有李穀他們去水井巷打掃屋子,總會有街坊家的大黃狗汪汪叫,叫聲不像遇見陌生人那樣警告,眼裏像是在問詢什麽。


    拖家帶口,身後一群狗子,跟到許凡家大門口探頭探腦,又不進去。


    李穀表示,那隻大黃狗成精了。


    諸如此類小事,許凡也是看得津津有味。


    他不用想也知道,大黃可是他的第一位客戶,如今已經兒女成群。


    估計是在問他怎麽一直不在家。


    漂泊在外,讀著一封封親人的信,對許凡來說是一件享受之事。


    翻閱完畢,許凡把書信收好,去外邊轉了轉。


    日子一天天過去。


    冰雪消融,春風拂麵。


    院裏的柿子樹發了新芽,遠處山巒染上了青綠。


    杜鵑花開了又謝了,已是仲春時分。


    春光越明媚,許凡的麵色越難看。


    柳紅塵還未睡醒,這是一個糟糕的現象。


    誰家蛇冬眠到這個時候?


    以前這時候,柳紅塵早就醒了。


    若不是呼吸仍然存在,許凡都要以為柳紅塵已經睡死了。


    這一天,許凡發現了柳紅塵特別的變化,身上的白色鱗片日益黯淡無光,仿佛失去了生機。


    為此,許凡憂心忡忡,特地去常山城托人找了養蛇經驗豐富的人。


    隻稱自己的未婚妻養了一條蛇,讓他特地找捕蛇、養蛇、訓蛇的人請教一二。


    城中大小勢力聞風而動,讓許半仙有所求,那可不容易,必須抓住這次機會。


    醉俠樓、流雲堂、斬妖司等等,到處找與蛇打交道的人。


    最後,這些勢力找出一群人。


    許凡如約來到流雲堂,空地早已站了一群人。


    有老有少,有喜歡養蛇的富家公子,有穿著粗麻衣服的老漢,以及附近出名的捕蛇人。


    不少人還帶了竹簍竹筐,帶了稀有蛇類都帶來了,黑的、白的、黃的……種類五花八門的蛇,供許半仙挑選。


    秦榮、百曉生等人表示,這些人便是他們尋來的懂蛇之人。


    許凡走到前麵,輕咳兩聲。


    “聽聞諸位都是常山懂蛇的行家裏手,許某特來此請教一番,還望不吝賜教。”


    在場的各色人等目光齊聚,聽找上他們的人說,要送他們一場大造化。


    有人已經聽說此人是算命半仙,各種勢力爭相拉攏的存在。


    那可不得了,對他們而言,跟有求必應的活神仙一般。


    場麵哄鬧起來,這些人連忙答應,生怕慢了。


    許凡說道:“諸位安靜,且聽我說,如今時節是否還有山裏的蛇在冬眠?”


    在場眾人沉思,搜腸刮肚,互相交流這個問題,基本都搖頭表示沒有。


    這時,一位青年站出來,開口道:


    “回半仙的話,我曾看祖上傳下來的東西,有記載一種稀有的藍紋花蛇冬眠時間特別長,往往要到夏季才蘇醒過來。”


    這一言出口,在場懂行的人也愣了,真有這種蛇。


    “多謝指點。”許凡點了點頭,不太符合情況,但也不反駁。


    “半仙是否需要這種蛇?”


    “以後再說。”許凡擺手拒絕道。


    “下一個問題,我聽人說有一種白色的蛇,每到這時候鱗片光澤就沒了,這是怎麽回事?”


    在場眾人沉默下來,沒人知道這種情況。有人說白蛇生病了,有人說白蛇死了,五花八門的說法。


    許凡一並接受到,好像都不對。


    直到一個戴著鬥笠的老頭子,用蒼老的聲音說道:


    “小老兒年輕的時候曾經見過一次,見過一條白蛇,想著拿去賣了很值錢,用了各種辦法去抓它。


    抓到後回家關在專門籠子裏,一夜過去,白蛇不見了,剩下一條烏黑蛇,嚇得小老兒夠嗆。”


    “結果籠子裏還有一張蛇蛻,原來那蛇在籠子裏蛻了皮!”


    說完一切,在場懂蛇的人都笑了。


    這小老頭被一條蛇給耍了!


    許凡沉思片刻,想到變白的柳紅塵,莫不是也在蛻皮?!


    他裝作若無其事,又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


    比如蛇類習性,愛吃的動物之類的,混淆他的目的。


    不久後,人群散去。


    許凡答應給其中幾人算命,其他人得了常山城江湖勢力的一些獎賞。


    此次,他覺得自己搞明白了柳紅塵變色的原因。


    原來不是變大白,而是在蛻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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