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升東方,霞光萬丈。


    紅色輕紗點綴的花船漂泊一整夜,泊至湖畔歇息,忙碌的姑娘們三兩結伴梳洗。


    不時低聲交談,鶯聲燕語討論著誰的恩客出手闊綽,抱怨哪位客人不懂憐香惜玉。


    遠處湖上換了新景,往來的多是忙碌的商、客船。


    有姑娘眼尖,望見一艘烏篷小船,船上頭戴鬥笠的白胡老艄公撐篙,動作嫻熟到富有節奏。


    一艘烏篷渡船,在這南雁湖見怪不怪。


    唯有烏篷內走出的身影,叫人挪不開眼。


    那道身影著白襴衫,蓄青黑胡須,打理利落,是一位標準的儒雅中年文士。


    這文士偏偏腰佩寶劍,身形筆挺端正,又像是身懷武功的江湖客。


    姑娘們嘖嘖稱奇,議論起來。


    “這烏篷小船出來的文士,身體硬朗,腰間別了佩劍,怕不是文武雙全的才子!”


    經驗豐富的姑娘評價道。


    “這個好啊,老娘喜歡!讀書又習武,一看就比那些隻知道吟詩作對的銀蠟槍頭強。”


    “鶯姐兒,你常說我們,你才是真正的騷浪蹄子!”


    “哼,你們這些丫頭片子懂什麽,老娘這是真性情!”


    “……”


    等到烏篷船從幾艘花船旁邊劃過,朝碼頭那邊靠近後,一群姑娘看清中年文士麵目,心頭驚愕不已。


    反倒低頭含羞,溫婉的姿態宛如大家閨秀。


    天呐!


    若能得此情郎,不枉此生!


    不過,他為何眉宇間有股憂傷呢?


    溫轍站在船頭,無視花船姑娘的偷看行為,她們大都是不幸流落風塵的可憐人。


    若多看他幾眼能令她們心頭稍稍愉悅,倒也無妨。


    誰還不是一個可憐人呢?


    溫轍轉念想到,此次掛印辭官,大抵是不回來了。


    路過慶安郡見了已做裴氏家主的裴見道。按理來說,從旁支子弟成為家主應該高興才對,可裴見道卻流露出些許鬱鬱不歡。


    不知緣由,對方亦不願多言。


    哪怕是世家家主,官至一郡斬妖使,各有各的愁苦與無奈。


    如今路過建安郡,元笠這位曾經的同僚好友,亦可一聚。


    旋即,溫轍垂眸看著清澈泛光的湖水,想起了另一件事。


    前段時日聽聞,為他算過命的許兄弟在這湖中殺了生靈聖教的長老。


    許兄弟年紀輕輕,一鳴驚人,必定在短短時間內突破了凝神境。


    那是令他羨慕的人生,逍遙自在遊四方,無關人妖之分。


    在這片土地上,唯有尋常百姓聞言色變。部分江湖或廟堂的武夫卻沒有固執的偏見,就連斬妖司也隻除為禍的惡妖。


    這種人妖關係,簡直美好到不真實。


    若許凡與他的愛侶柳姑娘在此地,見一見也好。


    溫轍抬眸環視,湖畔垂柳依依,蟬歌漸起,遂閉眼聆聽。


    他口中輕歎一句:


    “太多想見的故人了,不知可有再見之日。”


    驕陽高照。


    馬車行進在寬敞官道上,顛簸搖晃,所過之處,卷起滾滾塵土。


    馬車窗簾由涼風掀起一角。


    許凡仰躺在軟榻上,懷中趴了一道白襦裙身影。


    觸感柔軟滑膩冰涼,在這炎熱初夏就是天然降暑神器。


    掛在手指上的碧玉龍首玉佩,跟隨車廂輕輕晃動,許凡仰望的目光微微出神。


    這是許氏先祖留下的東西,不知有何作用。


    最為奇怪的是,上邊原本應該雕刻的是一條恣意遨遊的龍。


    或許與化龍有關,但許凡沒看出任何端倪。


    試過用體內紫色真氣灌注,毫無反應。


    唯有陽光照射下,這條龍的外表會閃爍光芒。


    柳紅塵得到綠珠,也沒明白它有何作用。


    那位驚才絕豔的先祖到底什麽意思?


    許凡想不透其中深意,等於這意外得來的一丟丟線索斷了,繼續準備從真龍天子方麵入手。


    轉而垂眸,許凡見到身前被壓變形的軟肉,美如羊脂白玉,細膩光滑。


    柳紅塵察覺睜開雙眸,眼裏一點也不怵,下意識舔了舔紅潤唇瓣,用悄悄話威脅道:


    “大好人,你老實一點,不然就要懲罰你哦~”


    “感覺自己上當了,大聰明,你以前是不是故意裝笨的?”許凡瞥了一眼靈巧的蛇信子,旋即把頭湊近,瞪大眼睛,悄聲質問:


    “還是說……書上記載那些蛇的天性是真的?”


    柳紅塵臉頰氣鼓鼓道:“沒有,絕對沒有,我清清白白,隻做你的蛇。”


    她張開雙臂,主動抱住許凡,在他耳邊呢喃:


    “我隻是喜歡看你情不自禁的樣子。”


    “這些都是看閨閣話本學來的。”


    許凡攬住她的水蛇細腰,啞然失笑:“我就說你學壞了,以後不許亂學這些東西。”


    趕路三四日,終於到了建安城。


    許凡寫了一封信,讓許唯帶去找朱成方辭官。


    他與柳紅塵重回望月閣,之前住的院子掌櫃特意給他們留著。


    走的是斬妖使元笠的門路,這點便利還是有的。


    不過,剛把行李搬回去,客棧掌櫃便來了。


    “貴客,有人托小人傳話,想見見您。”


    “哦?什麽話?”許凡皺眉問道。


    他先想到的是被他拂了麵子的三皇子慕容赤。


    沒想到這麽快就有後招了。


    “回望月閣當晚,南雁湖上一敘,不醉不歸。”


    “讓你傳話的是什麽人?”許凡追問道。


    “留口信的客官與元斬妖使是朋友,他自稱名為溫轍。”


    許凡神情愕然,他萬萬沒想到溫轍來了建安郡。


    他不是在南陵做斬妖使麽?難道調職到其他郡了,或者說去京城述職?


    柳紅塵搖了搖許凡的手臂,許大好人才悄悄告訴她溫轍的秘密。


    溫轍愛上了一位妖族女子。


    許凡回過神來,笑道:“多謝掌櫃告知。”


    在望月閣稍稍歇腳,避一下日頭,黃昏時再出城赴溫轍的邀約。


    路上風塵仆仆,蛇向來喜陰涼,柳紅塵特意讓客棧夥計打了一大桶水,準備沐浴。


    許凡也有些疲憊,一路上坐馬車搖搖晃晃顛簸,泡個澡解乏。


    他十分厚臉皮地要求一起泡。


    大紅蛇哪會拒絕,欣然同意。


    房門緊閉,許凡把自己摘幹淨,進了浴桶。


    井水冰涼,刺激肌膚,渾身毛孔舒爽。


    “這天氣有些熱,正好降溫消暑,不錯。”


    旋即他看向抱著衣物的柳紅塵,壞笑著說道:“大聰明蛇,別傻站著,快來吧。”


    他正好看美人寬衣解帶的畫麵。


    柳紅塵將幹燥衣物放好,解掉頭頂發簪,嘴邊含笑,徑直朝浴桶走去。


    撲通!


    “唉,你怎麽不脫裙子來了。”許凡一把接住,帶著一股失落。


    青絲與白襦裙沾水粘在一塊,貼著肌膚,勾勒出曼妙令驚人的曲線。


    柳紅塵揚起臉,水珠順白嫩滑落,杏眼亮晶晶:“主人不是說不能亂學麽?”


    “完全是按照你的吩咐做的。”


    “好啊,小紅,我懷疑你這是故意報複。”


    許凡想起在馬車裏確實說過這種悄悄話,伸手一把攬住貼近的柔軟身軀。


    柳紅塵佯裝掙紮,最終無果。


    她的臉貼著許凡的肩膀,許凡那淬煉過的骨骼撐起堅實肌肉。


    柳紅塵緩緩伸出舌頭舔舐了一下,抬頭嗔怪道:“你能不能變香一點。”


    “那你求我啊。”許凡壞笑道,這簡直是一種提示。


    “主人,求你了。”柳紅塵故意裝作乖巧模樣,大杏眼可憐巴巴地看著。


    “行,行,真受不了你。”


    許凡運轉混元訣,此功法早已圓滿,可逆轉丹田真氣為武夫最初的氣血。


    可以說是偽裝境界的不二法門,隻是暫時未派上用場。


    很多時候不掩飾真實的武道境界,反而可以避免很多麻煩。


    天下有蠢蛋,但更多的是識時務者。


    十來息時間,真氣轉換完成,許凡隻覺得血肉中充滿無限生機與力量。


    柳紅塵吐了吐長分叉的蛇信,嫵媚一笑:


    “嘻嘻,真好,又回來了。”


    “就像大好人你說的,我現在有點饞你身子了。”


    許凡頓時無奈,柳紅塵倒不會咬他一口,隻是迷戀沉醉於他的氣血。


    他猛地一愣,想到了什麽,貼到了柳紅塵耳邊悄聲低語。


    “啊,真的嗎?”柳紅塵杏眼圓睜。


    “怎麽不早說?!”


    旋即她沉入水中,激起水花。


    黃昏時分。


    陽光透過紙糊的窗戶照出暗淡光斑。


    心情愉悅的柳紅塵替許凡穿好幹爽衣物,咬著紅唇,帶歉意道:


    “大好人,我真不是故意的。”


    “那就是不小心的。”許凡沒好氣說道。


    腰酸背痛,經曆好幾個時辰,損失慘重


    “我決定要在你的大聰明蛇的稱號裏再加兩個字。”


    “哪兩個字?”


    “以後就叫你大聰明貪吃蛇!”


    柳紅塵剛張嘴要反駁,臉色便愣住了。


    到此刻她已確定無疑,“大聰明”三個字不是好稱呼!


    “原來大聰明蛇真的不是誇我的!”


    ……


    柳紅塵跟許凡抗議一番,委屈得像一隻被欺負的小貓。


    許凡答應下下個月補償她,這才罷休,柳紅塵瞬間變臉,眉開眼笑。


    好像不虧,大好人叫她大聰明蛇,又沒掉一塊鱗片。


    許凡心頭鬆一口氣,這變臉速度,柳紅塵真的像人了。


    “所以大聰明到底是什麽意思?”柳紅塵收起笑意,打破砂鍋問到底。


    “嗯……也許是說你比較憨厚可愛,招人喜歡。”


    “你又騙我。”


    “沒有,這是比較委婉的說法。”


    “不委婉的呢?”


    “腦子不太靈光。”


    “……”


    最終許凡沒扛住撒嬌攻勢,答應下下個月再補


    兩人穿戴整齊出門,許凡特意把重要的東西帶上,前往南雁湖。


    “我們為什麽要雇一輛馬車?那兩匹馬不是還在望月閣望著嗎?”


    許凡無語地看了一眼始作俑蛇,“還不是你害的。”


    心道凝神境的身子骨也經不住頻繁“采補”,凝骨階段隻淬煉的身體骨骼,氣血損失修養一段時日就能恢複。


    關城門前出城,前往南雁湖邊上。


    許凡付了馬車銀子,牽著柳紅塵的手,在湖邊漫步尋人。


    天色漸暗,月上柳梢,一團金黃月亮映在湖水中。


    他們所在岸畔的近水處荷葉連連,荷花朵朵,空氣中暗香浮動。


    遠處一艘艘花船穿梭,或是夜間遊湖的小船,船頭掛著燈籠。


    夜色朦朧,一道白衫身影立在邊上,好似舉頭望月托相思。


    許凡拉住柳紅塵,未發出動靜。


    結果溫轍仍發現了他們,轉過身來,捋須輕笑:“為兄恭賀許兄弟步入凝神境,不知二位近來可好?”


    “尚好,多謝溫大哥掛念。”許凡拱手道。


    這溫轍如以往一般,溫文爾雅,有一股書生氣,但同樣具備武夫才有的殺伐之氣!


    不過……許凡與柳紅塵默契對視一眼。


    溫轍此時同樣也是凝神境武夫!


    “溫大哥也到凝骨階段了?”


    溫轍謙虛擺手:“僥幸而已,遠不及許兄弟的天賦。”


    話雖如此,實際上很多聚海境武夫終身無法突破。


    在大魏成為一個凝神境武夫是足以驕傲的事情,哪怕是剛達到凝骨階段。


    溫轍是成年後習武,刻苦與毅力不談,這份武道資質也令其他武夫汗顏。


    “愚兄備了一條小船與幾樣酒菜,我們去湖上賞景飲酒如何?”


    “故人重逢,自是歡喜,有何不可?”許凡點頭答應。


    上了備好的小船,溫轍亦是放下身段,身為主人家將船搖到了湖中。


    溫轍進入船艙,油燈明亮,許凡與柳紅塵已把下酒菜擺放上小桌,粗瓷陶碗斟了酒水。


    許凡笑道:“溫大哥劃槳辛苦,且飲碗酒解疲勞。”


    許凡剛知道溫轍是從元笠口中得知自己的去向。


    溫轍稱自己最多在建安郡滯留半個月。


    最近每到黃昏之時,他都在南雁湖邊一個人等待許凡到來。


    這份誠意讓許凡動容。


    “你客氣了。”


    溫轍笑了笑,坐下端起陶碗一飲而盡。


    許凡給自己和柳紅塵倒了碗酒,說道:“我與紅塵不知溫大哥專門在此等候,都罰酒一碗。”


    溫轍習武後染上了一些江湖習氣,他一拍大腿,笑道:“許兄弟與柳姑娘真是痛快!”


    不過轉瞬之間,他便臉色黯然。


    結識的許凡與柳紅塵相敬如賓,一起見友飲酒,令他羨慕不已。


    何時才能與婉兒如此恩愛?!


    溫轍下意識摸了一下腰間自己編寫的話本,握住了拳頭,暗暗在心底發誓:


    “這一天不會太久,我溫轍一定會帶走婉兒,娶她為妻!”


    許凡與柳紅塵見溫轍突然沉默,一手攥著拳頭。


    許凡大膽猜測道:


    “溫大哥可是為那位婉兒姑娘所憤怒?”


    他想到以前給對方算過姻緣,溫轍如今才大概四十多歲,還差十多年呢。


    溫轍歎息一聲,獨自提起酒壇,給自己的酒碗斟滿酒水。


    他抬眸看了一眼對麵的一人一妖,淡淡道:“我很羨慕你們。”


    他咕嚕咕嚕端起酒碗大口灌下,陶碗與木桌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溫轍不顧灑落在衣襟上的酒水,隻想一訴衷腸,隨口說道:


    “實不相瞞,溫某並非大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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