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秋天的清晨有些冷,伴隨著潮濕的霧氣,陰森森的。


    叫早工的哨聲,打破寂靜,喚醒了恰赫季斯鎮。


    所謂叫早工,就是專門在早晨出來叫醒睡夢中人們的職業。


    隻用在早晨工作一下的簡易版“更夫”。


    在有定時功能鍾表還是奢侈品的時代,雇個人幹這個比鍾表便宜。


    最先醒來的是冒險者們。


    他們已經等不及要離開這個倒黴鎮子了。


    其中不少人甚至一宿就沒睡,隻等著天亮這一刻。


    這輩子沒這麽渴望見到過白天和太陽。


    現在還沒走,完全是為了等其他睡著的人,不湊齊不敢跑。


    他們都理解不了,那些還能睡著的人是怎麽做到的,心得有多大,才能晚上差點死掉,危險還沒解除的情況下,安心睡覺。


    該說是心理素質出眾,還是完全沒有緊張感呢。


    在尖銳的哨聲提醒下,冒險者們很快整理好行裝,到鎮口聚齊。


    本來就不是什麽靠譜的冒險者,身上的裝備都是拚拚湊湊的,修修補補,不知道被倒賣過幾手,大多連一套都不齊,算“混搭風”,昨晚再一被襲擊,顯得更慘了。


    要是不說,誰能看出這是一幫接受了委托來此的冒險者,純純是一群難民。


    “難民們”的士氣也很低落,紛紛垂著頭。


    不僅是因為委托失敗,差點死了,還因為很心裏過意不去。


    路邊有當地的鎮民,包括一些小孩子,眼巴巴看著紮堆離開的他們。


    原本是被雇傭來“拯救”他們的,現在不光沒做到,甚至灰溜溜地先跑。


    誰成為冒險者的時候,還沒個英雄夢呢。


    現在的景象,完完全全的英雄夢大破碎。


    離開的時候自然也沒牛車可坐,隻能靠雙腿自己走。


    好消息是,別的方麵不說,在體力方麵,由於窮,大多時候都得靠走,所以還算不錯,走走山路不成問題。


    鬆散的隊伍拉成長長的一條,散布在林間小路裏。


    除了少數還在保持謹慎,警戒著林地中的情況,大部分隻想快點走,逃離這裏,逃離這個沒有一點好回憶的地方。


    離開恰赫季斯鎮隻有一條山路,修整得不算好,危險的地方旁邊就是懸崖,一不小心就會跌落下去。


    如果再狹窄一點,那就是紅牛會讚助人在上麵騎車子的那種路。


    一直走到快中午,日頭高懸,氣溫也跟著升上來。


    早晨陰冷,中午還熱,這個日子的天氣就是這麽讓人煩躁。


    而更煩躁的是,“別往前了!前麵的路全塌了!”


    隊列前方一聲喊,讓這好幾十精神渙散的冒險者一下回過神來。


    “塌了?什麽路塌了?”


    不安的情緒迅速開始蔓延。


    人多有時候會讓人安心,有時候也會讓恐懼加劇。


    尤其是當這一堆人麵對問題都沒有辦法的時候。


    幾個稍微有點實力的冒險者,立刻來到隊列前方,說是有點實力,已經不能算是矬子裏麵挑的大個,隻能算是侏儒裏麵挑個矮人,高是高了點,但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隻見正是山路最危險的地方,垮塌了很長一段,目測是強化跳躍也跳不過去的距離。


    這是有人故意做的。


    在場的冒險者很快意識到,他們被有計劃地困住了,但沒有人提這件事。


    已經夠不安的了,不能再把更可怕的事情說出來,隻要不說,就可以假裝事態還沒有那麽糟糕。


    有人探出頭,往山崖下看了看。


    “這個高度,羽落術應該能下去吧。下去再往外走唄。”


    “怎麽可能,”另一位會點法術的反駁道。“這都有幾百米了,羽落術跳下去半空中就會失效,剩下的距離也足夠摔死。”


    “額,那要不我們不走山路,幹脆直接走林子裏翻山過去,誰說非得走路了,冒險者,就應該適應野外。”


    “先不說你能不能找到路,就算沒迷路,能保證在白天的時間裏翻過去嗎?要是到晚上還被困在林子裏,那不全完了,誰知道到底有多少吸血鬼。”


    “那你說怎麽辦啊!”


    “你吼那麽大聲幹嘛!”


    因為實力有限的關係,不算太長的坍塌路段成了他們的大麻煩。


    冒險者們先是七嘴八舌地想辦法,想不出來之後,很快便演變成爭吵。


    恐懼的一個階段就是憤怒,用憤怒來掩蓋自己害怕的事實。


    就在這群人爭吵到快要打起來的時候,人群裏突然有人喊道。


    “這位姑娘說她有飛行術卷軸!”


    冒險者們立刻安靜下來。


    飛行術卷軸。


    多美好的詞匯啊。


    原本很普通的一個法術卷軸,現在聽來簡直和神器一樣。


    鑒於他們的水平,在聖得羅爛大街的三環閃現術,三環飛行術等等看起來可以解決當前困境的法術,全是難以企及的“高端魔法”。


    在場的施法者能用出二環法術的就一個,剩下的用用一環和戲法就到極限了。


    “飛行術卷軸?怎麽不早說?”


    安靜了幾秒後,立刻有人追問。


    “我早說了,說了好幾遍。”


    那位姑娘弱弱地說道:“可是你們都沒聽到。”


    她看起來都要急哭了。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有幾個飛行術卷軸。”


    這句話說出來,不少人就打起主意。


    那個小姑娘不可能拿出幾十張足夠他們所有人用的卷軸。


    逃出生天的機會就在眼前……


    他們現在雖然一同行動,可不代表是什麽團結一心的隊伍。


    “就,就一個。”


    她回答。


    這很合理,三環卷軸不是便宜玩意兒,能有一個都不容易。


    眼看著人們又要騷亂起來。


    這時,一位身材魁梧的戰士站了出來。


    “都先別動!我有個想法,這一個飛行術卷軸,用在我身上,我出去後,會去冒險者協會求援,這段時間內,你們就先在鎮裏的教會那尋求庇護,他們看起來能暫時應付吸血鬼,應該可以撐到救援到達的時候。”


    他話音未落,便一石激起千層浪,隊伍炸開了鍋。


    “我們怎麽相信你?”


    “你要是飛出去就逃跑了怎麽辦?”


    “你怎麽讓協會來救援?”


    一大堆問題接踵而至。


    “首先,”戰士戰錘往地上一砸,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應該是這裏最厲害的,後麵的路我自己走到協會的概率最高。


    “其次,為了證明我不會一個人逃走,”他說著從脖子上解下一個護符,“這是一件魔法道具,家傳的,我全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留在這裏作為保證。


    “至於怎麽讓協會來救援,”戰士歎了口氣後說,“我隻能去借高利貸,然後發布委托,當然,這份高利貸得我們所有人還,所以我需要你們在協會注冊的身份信息,到時候以所有人的名義去借錢。”


    能讓協會穩定派出救援的方法,也隻有這一個了。


    錢到位,啥都好說。


    而會進行義務救援的組織,熱衷行俠仗義的英雄人物,也不是沒有,但很少見,能不能碰上看運氣,要真是硬等,那估計留在恰赫季斯鎮的這些早涼透了。


    戰士的說法勉強說服了眾人,紛紛點頭。


    少數不太情願的,在這時候也隻能妥協。


    “好,那就這麽辦,給我用卷軸吧。”


    寄托著幾十人最後的希望,戰士站在斷掉的路邊,深吸一口氣,起飛,向著眾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另一端飛去。


    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路麵近在眼前。


    突然間,異變發生。


    原本空無一物的半空中,瞬間出現一層魔法結界,暗紅色的印記邪氣森森。


    飛行中的戰士一頭撞在結界上,仿佛撞在了針刺密布的鋼板上一樣,身上立刻出現許多細小的傷口,瞬間鮮血直流,隻能搖搖晃晃地折返。


    結界似乎有著生命,貪婪地吸收了戰士流出的所有血液,紅色的紋路顯得更邪異了。


    看到這幅景象,冒險者們目瞪口呆。


    現在不說出那個事實也沒用了,他們是被有預謀地困住這件事,已經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承受能力弱一些的,直接絕望地哭出聲,他們僅有的希望也消失了。


    他們想起一個恐怖的傳說,有時候血族會封鎖一片區域,作為獵場,來培養年輕的吸血鬼,新轉化的衍體,或者他們研究出的“寵物”。


    而用來培養消耗的養料,自然就是他們。


    絕望與恐懼的情緒愈發嚴重,所有人的精神都到了崩潰的邊緣。


    這時,突然有人說道。


    “還有辦法,月之母神教會!他們不是能驅逐吸血鬼嗎,如果還有活下去的可能,那一定隻有加入月之母神教會。”


    “你知道月之母神是什麽神嗎?聽都沒聽說過,要是奇奇怪怪的邪神怎麽辦。”


    “那你想今晚就成為吸血鬼的食物嗎,尋求母神的幫助,肯定還能撐一段時間,撐下去就有機會,說不定母神祂顯聖臨凡,拯救我們。”


    這番話動搖了不少人。


    邪神就邪神,在死亡威脅近在眼前時,能救命的神就是好神。


    冒險者們調轉方向,朝著鎮子走去。


    比逃走更失敗的事情出現了,那就是逃還沒逃掉。


    而且比離開的時候步伐還快了點,因為現在已經是中午,萬一天黑之前沒回去,那可就糟糕了。


    希望月之母神教會可以接納他們……


    ……


    “山路上的結界都布置好了嗎?”


    時間回到六小時前。


    恰赫季斯鎮,古堡,月之母神教的總部。


    賈修,現在變形成薩曼莎,正在開早會。


    他覺得這教派就離譜,總部設置在一座破破爛爛的古堡裏就算了,一共就這麽一個部,還分什麽總部不總部。


    房間裏除了他,大祭司,還有一眾司鐸。


    這一眾司鐸裏甚至分三六九等的,薩曼莎的身份屬於二級司鐸,僅次於她的試煉目標,大祭司之下最高級別的一級司鐸。


    就這麽點人,組織結構還搞得這麽複雜,等級森嚴,不能整點扁平式管理嗎。


    賈修無奈地聽著地位更高的一級司鐸先匯報工作。


    山路上的結界,果然,就沒想讓那些冒險者走。


    在這欲擒故縱呢。


    沒想靠洗腦宣傳讓他們信教,而是要讓他們自己來投。


    教派不大,活還挺多。


    “都已經設置好了,冒險者們已經在二十分鍾前出發,預計中午抵達山路崩塌處。”


    “很好,”大祭司點點頭,“就是這樣,人在最絕望的時候,才會懂得投入母神懷抱的重要性,相信他們傍晚回來,就會選擇正確的信仰,做好準備吧。”


    第二位一級司鐸匯報道:“大祭司,所有參與試煉的人數,已經統計完畢,相比上一次試煉同比增長15%,女性占比更是提高18%,偉大母神將有更多的優秀追隨者,神聖的天國未來必將降臨。”


    賈修很想翻白眼。


    但忍住了。


    匯報工作就匯報,在這喊什麽口號。


    一級司鐸匯報完,就輪到賈修扮演的薩曼莎了,“所有衍體檢查過,狀態良好,今晚可以再次出動。”


    他把從正版薩曼莎那裏問到的話一說,其實完全沒有檢查衍體狀態。


    “不錯,晚上辛苦了,等會好好休息,期待你在試煉中的表現,我很看好你晉升。”


    大祭司裝模作樣地鼓勵了一句。


    賈修對這位大祭司本就負麵的印象,變得更差勁了。


    在司鐸都在的時候說看好晉升,這是真看好晉升嗎?這是拉仇恨啊,分化下屬,馭下之術!


    無聊的早會持續了近一小時。


    賈修感覺像過了一上午。


    得到的有用信息不多,隻知道今晚冒險者都回來,哭著喊著要入教時,會派出更多的衍體,再驚嚇一次,然後順勢開始試煉。


    早會開完,還有早課。


    邪教徒的生活也不輕鬆。


    早課要研究唯一指定經典《母神聖經》。


    大祭司稱其為一切問題的答案。


    研讀室裏,賈修打開這本所謂的聖經,反正也沒別的事幹,看看有沒有什麽有價值的內容。


    然而扉頁上的第一句話,就給他看震驚了。


    “母神蘇醒之日,女性天國降臨。”


    不對勁,感覺很不對勁。


    女性的天國是什麽玩意兒。


    賈修立刻開始研究起主要內容。


    “女性是一種困境,天國降臨之日,女性將走出這種困境……”


    ……


    “生育是我們的詛咒,但在母神的天國,生育將是解放的鑰匙……”


    ……


    “天國之中,我們將不被定義……”


    ……


    “天國降臨之日的鍾聲,將是血肉瘋長的聲音……”


    賈修越看越震驚。


    原來如此,怪不得她們這個教派的所有司鐸全是女的。


    還以為是什麽邪教呢,原來是這麽個邪教。


    他甚至看出點冷汗來。


    那些文字湊在一起,甚至給他看出恐怖穀效應。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邪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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