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興旺此人彭剛還有些印象。


    畢竟彭剛是在平在山紅蓮坪發的家。


    陳興旺擔任碧灘汛汛守期間,碧灘汛一躍成為了黔江流域平在山江段的物資集散中心。


    陳興旺每年能從碧灘汛這個鳥不拉屎的窮鄉僻壤斂財小幾百兩,自己撈錢的同時,還捎帶解決了碧灘汛大幾十戶綠營汛兵家庭的生計問題。


    陳興旺在道光二十八年年末高升調走之際。


    謝斌和彭剛接手的是一個雖然不算富裕,但碼頭泊位齊全,公棧私倉完備的碧灘汛,甚至還發展出了定期前往潯州府城桂平的旬班(十日一班的定班航船)。


    雖說陳興旺有能力運營管理好一個幾百號人的小型沿江商汛,可他是否具備運營管理好的一個十幾萬人的巨型物資集散地,彭剛仍是心存疑慮。


    “陳興旺在聖庫幹得還不錯?”彭剛抬眼看向彭毅,問道。


    當初將陳興旺安置到聖庫,彭剛並不指望陳興旺能幹出什麽成績。


    隻是看在陳興旺搭救了他老師劉炳文的份上,順手給陳興旺安排了件差事。


    “不錯是客氣的說法。”彭毅笑了笑說道,“他現在是我的左膀右臂,若非近來聖庫沒有進項,我還真舍不得把他推出去。他這個三個月來都在漢口負責征買糧秣,每次給他的指標,都能足額準時完成。”


    “將他安置到了聖庫後,也有快一年時間沒見過他了,讓他來見見我吧。”彭剛說道。


    漢口是湖北最大的商業市鎮,物資集散中心,其在湖北境內的商業地位甚至要高於漢陽和武昌。


    具體經營漢口,征收漢口商稅的人選,不得不慎重。


    他必須要親自麵試過陳興旺之後,再決定是否讓陳興旺嚐試著經略漢口,負責漢口的稅收。


    收到麵見彭剛通知,正在漢口的陳興旺趕忙拾掇了一番,乘船前往武昌城的北王府麵見彭剛。


    進入北王府之前,還不忘再整理一番儀容。


    盡管陳興旺不知道彭剛為為何突然召見他。


    不過北王親自召見,想來是大事,一定要給北王殿下留個好印象。


    “聖庫典糧官陳興旺參見北王殿下,北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步入西花廳,陳興旺撩起圓領袍的下擺朝著端坐於案牘前的彭剛叩拜行禮。


    “起來吧。”彭剛虛抬了抬手,示意陳興旺起身回話。


    “謝北王!”陳興旺謝過彭剛後起身,等待彭剛的問話。


    “你在漢口辦差三月有餘,你覺得漢口如何?”彭剛緩緩開口問道。


    “漢口是卑職平生見過的最大的商市,繁華異常。”陳興旺回答說道。


    “漢口有上八行頭的說法,你可知這上八行頭是哪八大行頭?”彭剛繼續問道。


    “漢口因商而興,上八行頭乃漢口利潤最為豐厚的八個行業,分別為銀錢(放高利貸)、典當、銅鉛業、油燭、綢緞布匹、雜貨、藥材、紙張。”陳興旺如數家珍地回答說道。


    在捐綠營把總之前,陳興旺一族是在潯州府第一大圩江口圩幹私牙的,他對商賈之事本就興趣濃厚。


    在漢口采買糧秣軍需,免不得要和當地的行頭打交道,漢口的上八行頭,陳興旺還是有所了解的。


    有清一朝引導商業市鎮社會經濟的核心力量是各類行會,而非官府。


    牙行是經官府批準設立的中介機構,在特定區域或行業擁有官方特許經營權,幹的是壟斷買賣。


    牙行除了具有管理市場秩序,監督交易,調解糾紛的職能之外,還具有代征商稅,如牙稅的職能。


    牙行有著嚴格的準入製度。


    牙行、牙人需向官府申請執照(牙帖、牙紀),繳納保證金,定期更新並繳稅,方能成為官牙。


    與之相對的,無執照,遊走於黑灰色地帶的中介,則屬私牙。


    漢口上八行頭主導著漢口市場,想要把手伸進漢口,在漢口征稅,無論如何都繞不開當地的行頭和牙行。


    “我殿若欲在漢口征稅,當從哪裏開始?哪些稅又是大頭?”彭剛對陳興旺的表現較為滿意,微微點頭繼續問道。


    “當從重發牙帖和牙紀著手,漢口的牙行、牙人原來買的是偽清官府的牙帖和牙紀,如今殿下才是漢口之主,自當頒行新的牙帖和牙紀,征牙稅。”陳興旺侃侃而談。


    “於任何商圩商墟而言,牙稅都是重稅。就漢口而論,牙行的牙稅,典當鋪的當稅,入市商貨的落地稅是大頭,其餘稅種可暫緩。


    漢口乃湖北第一市鎮,我殿若能在漢口成功征到稅收,給其他地方打個樣,日後在其他地方征商稅,阻力會小很多。”


    私牙家庭出身的陳興旺,對於怎麽拿捏牙行、牙人再清楚不過。


    牙行的身份是牙帖和牙紀給的,沒有官方背書,牙行、牙人什麽都不是。


    通過回答彭剛的這幾個問題,陳興旺已經明白了彭剛此番專程召見他為的是在漢口征商稅的事情。


    想在短時間內把北殿的手伸進漢口,最為直接有效的方法自然是對漢口的牙行進行重新洗牌,培植起一批能聽北殿話,能為北殿所用的新牙行、新牙人。


    麵對彭剛的拋出的問題,陳興旺對答如流,思路清晰。


    彭剛對陳興旺的表現愈發滿意,心裏不由得感慨,小小的桂平縣當真是人才濟濟啊。


    “若讓你在漢口重發牙帖和牙紀,在過年之前征到牙稅,你可能辦的到?”彭剛問道。


    說歸說,做歸做。


    彭剛雖然對陳興旺在這次麵試中的表現比較滿意。


    具體能不能勝任管理漢口,負責在漢口征收商稅的重任,還需曆練考核後再做決定。


    “給卑職一個稅警連,再給卑職幾個聖庫或者學堂裏會記賬的小先生,若是過年之前卑職不能辦好這件差事,聽憑殿下處置。”陳興旺立下軍令狀。


    對於楊壎這位故人,彭剛還是想見一見。


    獲悉楊壎已經在黃梅縣獻城投降,交出了一個完整的黃梅縣。


    彭剛命侯繼用在正式接管了黃梅縣後派人把楊壎送到武昌城的府邸。


    侯繼用對楊壎還算不錯。


    楊壎雖然是清廷的知縣,侯繼用並未給楊壎上鐐銬,隻是派人嚴加看管押送。


    飲食方麵,楊壎當知縣時的大魚大肉肯定是沒有了,主食還是能夠管飽的。


    在一個排北殿士兵押送,乘船前往武昌的路上。


    抱膝坐在甲板上,吹拂著深秋涼意逼人的江風,凝望著長江兩岸蕭瑟的秋色。


    雖說對自己的前途命運充滿忐忑,但楊壎心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至少壓在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兩萬一千八百四十九兩利滾利的拉京債、對扣債、三敬債暫時不用還了,當然現在他這情況也沒法還。


    拉京債、對扣債、三敬債是每個不是巨富之家出身的大清官員躲不過的高利貸。


    拉京債是用於支付赴任路費、雇傭仆從、置辦官服儀仗的高利貸,通常為八扣九扣,加三利息。


    八扣九扣意為借一百兩實際到手八十兩、九十兩,利息按照一百兩本金計算。


    加三利息為年息在30%以上,利滾利迭加。


    對扣債為買官專項貸,用於支付捐官費用,及候缺期間在京生活費。


    對扣之意如借款四千兩,實得兩千兩,按四千兩還本付息。


    三敬債則為關係打點貸,三敬為別敬(離京赴任時向朝中官員告別禮)、炭敬(地方官向京官、上級冬季的孝敬)、冰敬(地方官向京官、上級夏季的孝敬)。


    三敬債為急貸,一般借三敬債的官員很著急使用這筆錢,故而三敬債利息最重,月息可達五分之高(年化60%),且需短期內償還。


    幾乎所有大清的官員,一紙委任狀背後,是無數張吸食民髓的高利貸網絡,楊壎也不例外。


    盡管楊壎已經算是其中的幸運兒,隻排了七年的隊就買到了廣西潯州府桂平縣知縣的實缺,在桂平縣任上也撈到了三萬多兩銀子。


    奈何三債利滾利之下,楊壎現在身上還背著兩萬一千多兩的債務。


    至於楊壎上得了台麵的收入,區區四十五兩年俸和一千二百兩養廉銀。這點錢連還利息的零頭都不夠。


    若論大清什麽產業最發達、最暴利、最穩當,答案毫無疑問是形形色色的高利貸。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楊壎終於來到武昌的北王府,見到了曾經在桂平縣的那位故人。


    “楊縣尊,別來無恙。”彭剛在日常辦公的西花廳接見了楊壎。


    楊壎是在彭剛造反前夕打通關節調走的,距今也才不過兩年的時間,楊壎除了這些天沒剃前額的頭發之外,外貌上和在桂平時沒有其他明顯的變化。


    “昔為堂上官,今為階下囚。楊某乃偽清罪官,豈敢在殿下麵前稱尊?殿下折煞楊某也。”楊壎心裏清楚現在坐在他麵前的是太平天國的北王,不是當初的那位桂平縣平在山的彭團董,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地說道。


    “楊知縣能為黃梅縣一縣百姓著想,主動獻城,棄暗投明,讓黃梅縣百姓免於刀兵之災。比沽名釣譽,拉著一縣百姓同自己陪葬的那些偽君子強多了。僅憑此舉,不論過往如何,當得起我一聲楊縣尊。”彭剛示意李汝昭攙扶起渾身抖得跟篩子似的楊壎,讓楊壎起來回話。


    彭剛起事以來遇到的地方官不是逃跑、就是舉家自盡、頑抗到底。


    似楊壎這般戰前就主動和平投降的,還是第一次遇到。


    “楊某是北王的階下囚,聽憑北王殿下發落,是砍是剮,絕無怨言。”楊壎雖然渾身戰栗不止,可說話咬字還算清晰。


    “罪不及家人,楊某隻求北王殿下慈悲為念,能饒過楊某的家人。”


    “我連陶恩培都沒殺,你比陶恩培那廝識時務多了,我為何要殺你?在你心中我就是如此弑殺之人?”彭剛沒好氣道。


    聽到連衡州府知府陶恩培彭剛都沒殺,楊壎身體抖動的幅度都小了許多。


    陶恩培當初可是帶著衡州府營勇死守衡州府府城衡陽,彭剛連陶恩培都不殺,確實沒理由殺他楊壎這個主動投降的黃梅縣知縣。


    “官場中盛傳陶恩培和劉作肅等人都是您殺的,看來都是對殿下的造謠抹黑。”楊壎長舒了一口氣,說道。


    “我不僅不殺你,還要賞你身新官袍穿。”說著,彭剛拍了拍手,門口的衛兵很快捧進來一套沒有補子的青色圓領大袖衫,一頂烏紗帽,一條素銀帶,這是彭剛命女營仿仿照前明官服樣式趕製出來的知縣官袍。


    待新官袍被捧進西花廳,彭剛對楊壎說道。


    “你且穿上試試。”


    楊壎不敢違抗彭剛的命令,隻得脫了石青色對襟褂式的馬蹄袖清廷官袍,乖乖地換上青色的圓領大袖衫,戴上烏紗帽。


    楊壎穿上官服後,彭剛總覺得怪怪的,原來是腦後的辮子沒剪,遂命人拿來剪子,把楊壎的辮子給剪了。


    “順眼多了,這才有點漢官的樣子。”彭剛對楊壎說道。


    “你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你的賬房,是對扣債債主安插你身邊催債的吧?我已經讓繼用處置了,從今往後,你的債清了,不必再背債當你的知縣。


    我給你一個堂堂正正當好官的機會,你的家人我會妥善安置在武昌,管他們吃穿,護他們的周全,你可願為我效力,當個好知縣?”


    楊壎貪歸貪,可至少給錢就辦事,彭剛對楊壎的印象沒那麽差。


    道光二十八年桂平縣水災,楊壎也控製過桂平縣的糧價,為災區籌過糧。


    盡管楊壎最終沒能將糧價打到正常年景的水平,可畢竟還是把糧價壓下來了一點,並非隻知摟錢的無能之輩,多少說明楊壎還是想做事,有點手段的。


    彭剛願意給楊壎一個機會,將他打造成反正清廷官員的表率。


    至於楊壎能不能成為這個正麵表率,起到榜樣作用,就看他自己的表現了。


    要是楊壎的表現不及預期,彭剛不介意將他的腦袋連同烏紗帽一起給拿了。


    我連辮子都讓你給剪了,還有的選麽?


    楊壎暗自腹誹道。


    不過彭剛非但不殺他,還給他一個堂堂正正,體體麵麵當知縣的機會,大出楊壎所料。


    “不知北王殿下要讓卑職當哪裏的知縣?”楊壎鬥膽問道。


    “繼續當你的黃梅縣知縣,若黃梅縣知縣當的好,黃州府知府的位置還空著,日後給你換身緋紅色的官袍也無妨。”賞了官,彭剛問及楊壎黃梅縣的情況。


    “黃梅縣現有多少丁口田地?往年賦稅幾何?縣裏開支幾何?”


    彭剛專程讓楊壎來一趟,除了見見故人,授予官職之外。


    最大的目的便是當麵詳細了解一番清廷縣級行政單位的賦稅情況。


    楊壎的官場生涯都在當縣官,又是較為有為的縣官,是回答這個問題的合適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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