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州府邊境,殘陽如血。


    李牧站在新修繕的土牆上,牆垛下,數百顆猙獰的蠻人頭顱被石灰簡單處理過,整齊地碼放在木架上。


    他目光沉靜地掃過城牆上下。


    這些軍鎮年久失修,他接手後便帶著囚徒軍和招募的鄉勇日夜加固。


    如今的邊境線雖談不上固若金湯,卻也不再是蠻騎可以隨意鑿穿的破籬笆。


    “將軍,這些蠻子的腦袋已經集齊,共有七百六十二顆,裝了十幾個大車。”薑虎走來,沉聲開口道。


    李牧聞言微微點頭,從旁邊抄起戰刀邁步向城牆下走去:“吩咐下去召三百人馬共行,目標落風穀!”


    “是!”


    薑虎領命而去,不多時,三百長寧軍甲士便已經在城門下整裝待發。


    十幾輛大車在營門前列開,車上蒙著灰撲撲的麻布,布角被風吹起時,隱約露出下麵層層疊疊、灰白扭曲的輪廓。


    伴隨著李牧一聲令下,小白龍騰空而起,眾人翻身上馬向著落風穀方向而去。


    ……


    落風穀在兩軍對峙的緩衝地帶,是一處喇叭形的山口。


    蠻人主營在穀內十裏,但巡騎斥候常經此地。


    三百長寧軍騎乘戰馬,清一色的玄色劄甲,手持長矛、腰挎戰刀,背後還掛著長弓勁弩。


    此番李牧帶來的人馬雖然不多,但都是長寧軍最開始時招募的老卒,是精銳中的精銳,即便麵對驍勇善戰的蠻人也不會落於下風。


    李牧騎在萬裏雲背上走在最前,戰刀懸在腰側。


    他目光平視前方穀口,那裏,幾騎蠻人遊騎的影子正在山脊上晃動,顯然已發現了這支不速之軍。


    距離穀口百步,李牧抬手。


    車隊停下。


    三百甲士無聲散開,呈半月陣型護住車隊,弩已上弦,刀半出鞘,動作整齊劃一!


    穀口的蠻騎增至十餘騎,遠遠張望,未敢輕易靠近。


    李牧走到第一輛大車前,抓住麻布一角,猛地掀開。


    嘩!


    幾十顆用石灰處理過的頭顱暴露在夕陽餘暉下。


    它們眼窩空洞、表情猙獰,扭曲的發辮密密麻麻堆疊在一起。


    濃烈的石灰味混雜著難以言喻的死亡氣息,隨風飄向穀口。


    山脊上的蠻騎傳來一陣騷動,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


    李牧並未看他們。


    他轉身,從薑虎手中接過一支黑杆白尾的箭,彎弓,搭箭。


    弓是強弓,弦被拉成滿月,發出細微的繃緊聲。


    嗖!


    箭矢破空,劃過一道淩厲的弧線,不是射向蠻騎,而是深深釘入穀口一塊突兀的灰白色巨石上。


    送箭,是古老的戰場禮儀,也是戰書。


    李牧收弓,緩緩抽出腰間戰刀。


    刀身平舉,映著血色殘陽,刃口流動著寒光。


    他身後的三百甲士,同時抽刀。


    嗆啷!


    三百道金屬摩擦聲匯成一道短暫而暴烈的和弦,驚起飛鳥,蕩過山穀。


    刀鋒向前,斜指地麵。


    李牧的目光終於投向山脊上那些僵立的蠻騎。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了過去。


    “洪州府邊境二十四軍鎮,從今往後盡歸我長寧軍所有!”


    “再敢來犯,便是如此!”


    李牧手腕一翻,戰刀在空中劃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刀尖遙遙點向那些蠻騎,又劃過那堆頭顱,最後重重頓在身前土地上。


    最後一個字落下,山穀中隻剩下風聲嗚咽。


    蠻騎首領死死盯著那巨石上的箭,又看了看盯著車上的頭顱山。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幾次握住彎刀刀柄,指節捏得發白,卻終究沒有拔出。


    緊接著,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調轉馬頭便直奔山穀內大營而去。


    其餘蠻騎緊隨其後,馬蹄聲慌亂,消失在起伏的山脊線後。


    李牧緩緩還刀入鞘。


    “卸車。”他命令道。


    甲士們上前,兩人一組,抬起車上的頭顱,走向穀口。


    他們並非胡亂拋灑,而是將頭顱一顆一顆整齊地碼放起來。


    灰白的頭顱在褐黃的土地上排開,形成一條刺目而詭異的邊界線。


    七百六十二顆。


    一條用頭顱壘成的警告。


    做完這一切,三百甲士重新列隊,身上甚至沒沾多少灰塵。


    “回營。”


    車隊調頭,馬蹄與腳步聲再次響起,如來時一般沉默,卻帶著一股截然不同的氣勢。


    片刻之後。


    落風穀內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


    那是蠻語混雜著野獸般的咆哮,被喇叭形的山穀放大、回蕩,震得山石簌簌。


    數百名蠻族士卒從大營內出現,看著山穀外那被七百多顆同族頭顱鑄造而成的京觀,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憤怒到極致的表情。


    奇恥大辱!


    蠻族和大齊爭鬥多年,何曾受過如此羞辱?


    齊人向來隻會在城牆後瑟瑟發抖,或是在劫掠過後掩埋屍首時低聲哭泣,何時敢如此囂張,將戰死蠻族士卒的頭顱當作界碑,公然挑釁!


    “追!殺了那些齊狗!把他們的頭也壘起來!”蠻人千夫長烏爾泰雙眼赤紅,幾乎要瞪裂眼眶:“這是對我蠻族的挑釁,是對大王威嚴的踐踏!”


    “大人,小心有詐!聽斥候說,那齊人將領隻帶了二三百人,敢如此行事,恐怕……”一名百夫長相對謹慎。


    “詐個屁!”烏爾泰一腳將他踹翻,“三百人?老子帶一千狼騎,踩也把他們踩成肉泥!”


    號角淒厲響起,蠻人主營瞬間沸騰。


    烏爾泰親自點齊麾下最精銳的一千狼騎,這些人馬術精湛,悍不畏死,是破陣衝營的尖刀。


    他們甚至等不及全副披掛,抓起弓箭彎刀,咆哮著衝出營地,沿著李牧車隊留下的雜亂車轍和馬糞痕跡,狂追而去。


    落風穀外地勢漸趨平緩,但丘陵起伏,荒草及膝。


    天色已近乎全黑,隻有一彎慘白月牙掛在天邊,提供些許微光。


    李牧的三百騎並未全速撤離,而是保持著一種平緩的勻速。


    馬蹄聲在寂靜的荒野上傳得很遠。


    當他們越過一道低矮的土坡時,李牧勒住萬裏雲回頭望去。


    遠處,火把如一條扭動的火蛇正迅速逼近,蠻人的呼喝與馬蹄轟鳴已清晰可聞。


    “將軍,他們還真追來了,人不少,至少八百騎!”薑虎眯眼估算。


    “按原定方位,散!”李牧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內。


    蠻人凶悍。


    自己上門挑釁,對方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而無動於衷。


    三百騎瞬間化整為零,如同水滴落入沙地,無聲無息地隱入坡後及兩側早已勘測好的矮丘、荒草叢和淺溝之中。


    十幾輛卸空了的大車被遺棄在土坡前,淩亂地擋住了部分視線。


    幾個呼吸間,坡前仿佛隻剩下了李牧一人一騎,孤零零地立在慘淡月光下。


    烏爾泰一馬當先,衝上土坡,一眼就看到了坡下月光中那個持刀而立的身影,以及對方胯下那匹神駿的白馬。


    他狂喜:“納命來!”


    在他看來,對方定是慌亂中與大部隊走散,或是狂妄到想獨自斷後!


    機會千載難逢!


    “殺!”烏爾泰揮刀前指,一千狼騎如同決堤的洪流,轟然衝下土坡。


    馬蹄踐踏,大地震顫,聲勢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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