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廷弼之所以想不通,是因為他將薛淮視作同科進士裏最大的競爭對手。


    先前崔延卿待詔禦前的時候,高廷弼從未將薛淮當回事,頂多就是在暗中譏諷幾句。


    如今崔延卿鬱鬱不得誌坐著冷板凳,薛淮卻因禍得福大步向前,立刻引起高廷弼的警惕。


    兩人都是一甲出身,薛淮有亡父的遺澤和座師沈望的照拂,高廷弼則有那位閣老的庇護,單論人脈和背景相差不算遠,高廷弼覺得自己隻是缺少一個出頭的機會。


    那種機會可遇不可求,高廷弼隻能退而求其次,若能讓薛淮栽個跟頭也不錯,至少可以遲滯對方晉升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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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忽略了一點,其他同年和薛淮並非處於直接的競爭關係,而且他們要顧忌沈望的觀感,再加上薛淮現在聲名鵲起,已經在天子心中有了一定的分量,他們怎會無緣無故與薛淮為敵?


    陳觀嶽倒是有望和薛淮爭一爭,然而此人曆來謹慎圓融,他早就看出高廷弼的盤算,自然不會蠢到成為他手中的刀。


    想明此節,高廷弼默默嘆了一聲,但是麵上笑容如常。


    他堅信就算場間眾人都去結交薛淮,有一人絕對不會這樣做。


    便在這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薛侍讀身負天賦之才,猶如麟鳳芝蘭,自然非我等凡夫俗子能夠相比。」


    一句話瞬間讓堂內安靜下來。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隻見當初的殿試榜眼、如今的翰林院編修崔延卿漠然站立,麵色陰沉如水。


    先前他們和薛淮聊得熱火朝天,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最後一個到來的崔延卿——高廷弼倒是注意到了,但他隻當做沒有看見。


    崔延卿對薛淮的敵意幾乎擺在臉上,雖說他的落寞完全是咎由自取,和薛淮沒有任何關係,但有些人在這種時候總會將問題歸咎到旁人頭上,還會摻雜嫉恨的情緒,崔延卿就是其中典型。


    堂內氣氛隱隱變得有些緊張和尷尬,眾人心緒複雜,既不願這場同年雅集一開始就顯得劍拔弩張,又隱隱好奇薛淮將會如何應對。


    「崔兄謬讚,薛某愧不敢當。」


    麵對崔延卿突如其來的譏諷,薛淮斂袖淺笑,聲清如玉:「崔兄這『麟鳳芝蘭』四字,倒讓愚弟想起當年陳伯翊公巡按遼東時的自嘲。」


    崔延卿聞言不禁眉心微跳。


    堂內皆是飽學之士,自然知道薛淮所說的陳伯翊公是誰。


    此人名叫陳桓,四十多年前便已作古,生前曾任遼東巡按。


    薛淮向前一步,繼續說道:「當年陳公巡按遼東,縱馬踏冰河、勘隘口,日行數十裏盡識邊務,隨行禦史贊其『人中龍鳳』。陳公如何答?他說:『冰碴子紮醒的哪裏是龍鳳?不過是跪在雪地裏量疆界的笨人而已!』」


    聽聞此言,在場翰林皆屏息——誰不知崔延卿當初待詔禦前、風光無限之時,每每回到翰林院與同僚相處,最愛用『人中龍鳳』暗比吹噓自己?


    崔延卿隻覺麵皮發緊。


    他當然熟知這段典故,卻沒想到薛淮同樣信手拈來,而且用在此處恰如其分。


    心念電轉之際,崔延卿寒聲道:「薛侍讀何必過謙,至少我等不敢自比陳公。」


    「崔兄莫要誤會,某非自比先賢。」


    薛淮搖了搖頭,徐徐道:「崔兄可知兗州範氏牌坊?坊間譽其天下第一,無他,惟因每塊青石皆經圓雕萬次、浮雕千回。縱刻神仙點化之圖,亦需匠人跪地叩鑿——薛某這些年,不過效此墨線準繩笨工夫,焉敢領受『麟鳳芝蘭』之譽?」


    不待崔延卿接話,薛淮嘴角含笑,凝望著崔延卿的雙眼說道:「反觀崔兄當初待詔禦前,筆落如飛字字珠璣,尤其那篇《河清頌》堪稱真絕唱!崔兄在奏疏中將山東旱情比成『甘露兆瑞』,妙筆勾出的太平圖景比兗州牌坊石雕鮮活百倍,隻可惜……」


    眾人無不震驚。


    一方麵懼於薛淮言辭鋒利如刀,另一方麵感嘆這位探花郎的底色終究未變,還是像當初那般直言敢當。


    若非如此,他們恐怕會以為薛景澈真的變了一個人。


    如今看來,薛淮隻是在經曆生死大劫之後,稍微收斂了一些脾氣,可笑崔延卿竟然以為薛淮軟弱可欺,在這種場合當眾嘲諷他。


    「可惜什麽?」


    崔延卿幾近咬牙,頸間青筋暴起——那篇媚上奏疏正是他被天子棄用的根源。


    薛淮恍若未聞,兀自嘆息:「可惜墨線能束頑石,束不住人心偏斜。若雕工隻顧往雲頭刻神仙,忘了石基底下跪著鑿實心的匠人——再精的刀也撐不起牌坊!」


    崔延卿猛地大聲咳嗽起來,臉色漸漸漲紅。


    薛淮見狀浮現關切之色,伸手從案上取來一杯茶,溫言道:「弟願敬一盞明前龍井,替兄洗硯滌塵,複見赤心。畢竟芝蘭縱好,終不如青鬆經霜來得長久!」


    這一套九連環用出來,幾乎讓崔延卿無地自容,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出身大族,相貌上佳,又寫得一手漂亮文章,殿試的時候便入了天子的眼,起初他還能謹守本心,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看著同科進士們在官場上苦熬,而自己經常出入宮闈麵見天子,心思逐漸飄到雲端上。


    去年山東旱情傳入京城的時候,薛淮立刻寫了一篇諫書呈遞禦前,惹得天子頗為不快。


    崔延卿認為他已經摸清天子的心思,見狀便通宵達旦炮製出一篇花團錦簇的《河清頌》,下筆虛飾災情,順帶稱頌天子,然後滿心雀躍地送到宮中。


    從那之後,他便再也沒有機會入宮。


    這是崔延卿生平最大的悔恨和恥辱,如今被薛淮一番鋪墊之後當眾拋出來,他哪還有臉麵站在這裏?


    若非眾目睽睽,他恨不能放下身段,對薛淮施以老拳,打他一個滿臉開花。


    「人已到齊,諸位不妨入座吧?」


    高廷弼的聲音響起,其實他心裏清楚,崔延卿不至於如此不堪,隻是被薛淮迅猛淩厲的反擊亂了方寸,又涉及他最在意的傷疤,一時間無法招架。


    雖說高廷弼很想看到崔延卿撕破麵皮,和薛淮當眾鬧得不可開交,但他畢竟是這場雅集的發起者,不能一直眼睜睜地看著,隻好出來打圓場。


    同時他也暗自心驚,這薛淮果然不好惹,自己最好還是不要和他發生正麵衝突,否則難保不會成為第二個崔延卿。


    見高廷弼發話,陳觀嶽順勢說道:「聽聞匡時兄讓人準備了美酒和雅趣,我等今日不可錯過。」


    其他人也都盡力緩和氣氛,唯恐麵紅耳赤的崔延卿破罐子破摔,弄得這場雅集難堪收場。


    薛淮談笑如常,從容入座。


    高廷弼不願這兩人一直鬧下去,他得給崔延卿一點冷靜的時間,於是將他安排在距離薛淮比較遠的位置。


    雅樂聲起,眾人開始推杯換盞。


    不知不覺之間,薛淮已經成為聚會的焦點,向他舉杯敬酒的同年一個接著一個,不少人顯露出明顯的示好之意,而崔延卿那邊冷冷清清,隻有高廷弼和陳觀嶽等人陪他飲酒。


    薛淮來者不拒,態度和煦親善,與先前毫不猶豫反擊崔延卿的形象判若兩人。


    這是他在今日赴宴之前就做好的打算。


    得益於沈望那日的教誨,薛淮知道此行肯定會有波折。


    麵對那些沒有敵意的同年,他樂於做一個有禮有節的溫潤君子。


    麵對高廷弼和陳觀嶽這種心機深沉的官場新貴,他亦能做到虛與委蛇,維持表麵上的和諧關係。


    至於崔延卿這樣擺明要和他過不去的失意之人,薛淮不會隱忍退讓——今日他必須展露一定的鋒芒,如此才能讓一些人明白,可以把他當成棋子,但也要小心被這把鋒利的刀割傷手掌。


    酒席的氛圍愈發歡樂,說到底這隻是一群年紀相近、還沒有被官場黑暗徹底浸染的讀書人,不至於時時刻刻都在勾心鬥角。


    忽然間,大堂北麵帷幕之後響起女子婉轉悠揚的歌聲。


    席間漸漸安靜下來,眾人不由得被這動人的歌聲吸引。


    一曲終了,不少人兀自沉浸在意蘊之中。


    「匡時兄,莫非你請來了曲大家?」


    一名國子監的年輕官員望著帷幕,又看向高廷弼,熱切地問著。


    高廷弼微微頷首,笑道:「沒錯,正是曲大家。」


    坐在薛淮身旁的翰林院檢討吳璟低聲介紹,這位曲大家名叫曲昭雲,乃是瞻雪閣最有名的清倌人,精通樂器亦擅詩詞,一曲歌喉更是技壓京城。


    據說此女眼界極高,庸俗之人就算捧著金銀財寶都難見到她一麵。


    今日庚辰科進士歡聚一堂,高廷弼當然不會找來一群庸脂俗粉煞風景,他動用關係說動曲昭雲出場,為的就是在同年麵前展現自己的深厚人脈。


    此刻見到場間眾人臉上的驚喜,高廷弼心裏總算舒坦了不少,他舉起酒盞說道:「諸位同年,今日我等相聚於此,有酒有樂還有曲大家登台獻藝,豈可無佳句奇文共襄之?」


    一人連忙點頭道:「匡時兄所言極是,我等合該各盡所長,不拘詩詞歌賦,以銘今日之景!」


    高廷弼略過喝悶酒的崔延卿,看向薛淮問道:「景澈賢弟意下如何?」


    薛淮聞言微笑,坦誠道:「淮雖才疏學淺,亦不敢掃了諸位同年的雅興。」


    眾人紛紛叫好。


    坐在薛淮斜對麵的崔延卿終於放下酒盞。


    他抬眼看向薛淮,眸中閃過一抹淩厲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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