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城下,燕軍大營。


    靜。


    死一般的靜。


    那頂象征全軍中樞的黑色大帳,此時就是張開了口的凶獸。守在帳外的親衛哪怕隔著十幾步,也被裏麵透出的那股子寒意激得汗毛倒豎,沒人敢大喘氣。


    帳內光線昏暗。


    報信死士的屍體剛被抬下去,地上那一灘沒幹的血跡泛著黑紅的油光。


    朱棣坐在帥位上,右手死死攥著半枚捏碎的蠟丸,還有那張皺巴巴、染滿汙血的絹紙。


    他的手很穩,像鐵鑄的一樣。


    但他手背上,幾條青筋正瘋狂地跳動著,快要頂破那層粗糙的老皮。


    張英跪在地上,腦門貼著土,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王爺……送信的兄弟咽氣前說了。”


    “徐增壽大人在詔獄裏被嚴刑拷打。”


    “是他拿命換出來的消息……”


    張英停頓了一下,哪怕是他在死人堆裏滾過幾遭,接下來的話也燙得嘴皮子發顫。


    “朝廷默許江南豪族出錢,雇了東海倭寇。”


    “襲擾遼東,斷咱們糧道,亂咱們大後方。”


    嗒。


    一滴冷汗順著張英的鼻尖砸進土裏。


    大帳裏隻有粗重的呼吸聲,那是朱棣手指碾磨絹紙發出的動靜。


    “倭寇”兩個字,被那張薄紙托著,重得像兩座山,直接砸進了朱棣的眼眶裏。


    徐家滿門忠烈。


    徐輝祖雖然頑固,那是條硬漢子。


    徐增壽為了給自己送個信,被活活打死在詔獄。


    這就是那個滿口仁義道德、標榜以孝治天下的好侄兒幹的事。


    為了贏,勾結外族,引狼入室。


    “好,好得很。”


    朱棣笑了。


    笑聲在胸腔裏悶著,像是夏日雷雨前的悶雷,低沉,渾濁,透著股讓人頭皮發麻的瘋勁。


    “朱允炆,你真是我的好侄兒。”


    “我被鐵鉉用父皇的畫像逼得步步後退,連個炮仗都不敢往城頭扔,就怕驚擾了老爺子的在天之靈。”


    “你倒好。”


    “你把咱們爺們兒流血打下來的江山,拿去喂那群東海的羅圈腿。”


    “你拿遼東百萬百姓的命,去填你那把龍椅的坑。”


    轟!


    大帳猛地一震。


    朱棣暴起,手裏那柄重達百斤的镔鐵狼牙棒卷起一股惡風,狠狠砸在麵前堅固的紅木帥案上。


    木屑炸飛,令箭崩得到處都是。


    那張承載幾十萬大軍生死的帥案,連同上麵的地圖、筆墨,瞬間成了一堆爛柴火。


    “這江山,他不配坐!”


    “這朱家的姓,他不配叫!”


    朱棣一把扯下頭盔,頭發散亂下來,那雙平日裏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全是血絲,那就是一頭徹底被激怒的瘋虎。


    他大步走到帳簾前,一把掀開。


    外麵刺眼的陽光照在他那張扭曲的臉上,沒有絲毫暖意。


    遠處,濟南城頭。


    太祖朱元璋的巨幅畫像還掛在那兒,那雙威嚴的眼睛似乎正盯著這片大地。


    那是朱棣最敬畏的爹。


    這幾天,隻要看見這畫像,他舉起的屠刀就得放下,心裏的憋屈比吃了蒼蠅還難受。


    可現在。


    朱棣盯著那幅畫像,眼裏的敬畏一點點退下去,剩下的是全是冰碴子。


    “爹,您看見了嗎?”


    “您的好孫子,把將士們一刀一槍拚出來的遼東,賣給倭寇了。”


    “既然他不認您這個祖宗,那我朱棣,也不當這個孝子賢孫了!”


    “來人!”


    一聲暴喝,炸得營盤都在抖。


    “傳世子!傳修國興!”


    片刻功夫。


    兩道身影衝進了一片狼藉的中軍大帳。


    朱高熾一身戎裝,臉上早就沒了往日的和氣,那一身肥肉如今全是腱子肉,透著一股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煞氣。


    “父王!”


    “王爺!”


    兩人剛進帳,就被朱棣身上那股子要吃人的暴戾氣息驚得一哆嗦。


    朱棣沒廢話,把那張染血的密信甩在兩人腳底下。


    “看看,這就是咱們那位仁德聖君幹的好事。”


    朱高熾撿起密信,掃了一眼,那雙總是眯成一條縫的眼睛猛地睜開。


    “勾結倭寇?!”


    “畜生!”


    修國興看完,眼珠子當場就紅了,一把抽出腰刀在手心裏狠狠一劃,血順著刀柄往下滴。


    “操他姥姥的讀書人!操他姥姥的徽商!”


    “遼東、高麗,那是當初王爺帶著咱們饕餮衛拿命換回來的,不是給他們拿去做生意的籌碼!”


    “王爺!給我五千人馬,我現在就回遼東!不把這幫雜碎剁成肉泥,我修國興誓不為人!”


    朱棣轉過身,看著這兩個自己最硬的拳頭。


    “五千?不夠!”


    他伸出一根手指,上麵還沾著剛才砸桌子濺上的木刺。


    “高熾!”


    “兒臣在!”


    朱高熾上前一步,原本那點溫吞全撕碎了,活脫脫一頭露了牙的惡狼。


    “你帶著你的三千惡鬼新軍,加上修國興的本部遼東鐵騎,別的不帶,一人三馬,把你範叔給你的家底全帶上!”


    “今夜就走,跑死馬也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回遼東!”


    朱棣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牙齒咬碎了骨頭蹦出來的。


    “高熾,你給老子記住。”


    “這一仗,不用講什麽仁義道德,也不用留活口。”


    “告訴那些倭寇,也告訴那個坐在金陵城裏的畜生。”


    “敢把爪子伸進我大明的地盤。”


    朱棣猛地湊近朱高熾,那雙赤紅的眼睛裏火光衝天。


    “就給老子剁碎了!把他們的腦袋砍下來,在海邊給老子築一座京觀!”


    “築得高高的!讓那些想過海的雜碎在海上就能看見!”


    朱高熾沒有猶豫,重重跪地,額頭撞在地麵上,咚的一聲響。


    “兒臣領命!”


    “定叫那些倭寇,有來無回,片板不留!”


    修國興跪在地上,又是哭又是笑,滿臉殺氣:“王爺放心!若是放跑一個倭寇,我修國興提頭來見!”


    “滾吧!”


    朱棣一揮手。


    兩人起身,沒有任何廢話,轉身衝出大帳。


    沒多大功夫,營地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號角聲和戰馬嘶鳴,複仇的狼群開始集結。


    大帳裏,又剩下朱棣和張英。


    張英看著眼前這個仿佛變了個人的燕王,小心翼翼地問:“王爺,世子和修將軍帶走了精銳騎兵,那咱們這邊……濟南城……”


    朱棣慢慢轉過身,走到大帳門口。


    他背對著張英,目光越過層層營帳,死死鎖定了那座讓他吃盡苦頭的濟南城,鎖定了城頭上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鐵鉉。


    “張英。”


    “在。”


    “範統之前送來的那些大家夥,除了火炮,是不是還有別的?”


    張英一愣,臉色微微一變。


    “是……還有幾十車特製的‘沒良心’炸藥桶,範總管說是給咱們開山用的,那玩意兒威力太大,一旦炸開,那是人畜不分……”


    “都拉上來。”


    朱棣打斷了他,語氣平得嚇人。


    “王爺?那城牆上可是有太祖……”


    “張英。”


    朱棣回過頭,麵甲之下,那張臉冷漠得像是地獄裏爬出來的修羅。


    “太祖要是知道他的子孫把江山賣了,估計也想親手劈了這群不肖子孫。”


    “把那些炸藥桶,全部給老子推到城牆根下去。”


    “鐵鉉不是喜歡掛畫像嗎?不是喜歡玩道德綁架嗎?”


    朱棣獰笑一聲,伸手從親衛手裏接過那柄沾滿了無數人鮮血的狼牙棒,指肚輕輕刮過上麵冰冷的尖刺。


    “告訴鐵鉉,他的護身符不好使了。”


    “明天日出之前。”


    “本王要讓這座濟南城,連同他和那個賣國的朝廷一起。”


    “上天!”


    風起。


    吹動了朱棣身後那襲殘破的黑色披風,獵獵作響,宛如一麵剛剛豎起的黑色招魂幡。


    濟南城頭,鐵鉉還在整理衣冠,準備明日繼續用畫像羞辱燕軍。


    他不知道。


    就在剛才,那個被他用畫像困住的燕王,已經親手砸碎了心中的那塊碑。


    瘋虎出籠。


    無所顧忌。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大明第一火頭軍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電工1022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電工1022並收藏大明第一火頭軍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