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奉天殿偏殿。


    雖是臨時搭建的宴會廳,但到底是皇家氣派,兒臂粗的牛油巨燭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隻不過那股子從廢墟裏透出來的焦糊味,混著禦膳房新送來的酒肉香,聞著多少有點不自在。


    今兒這場宴,名義上是家宴,實則是論功行賞前的定調子。


    人陸陸續續到了。


    除了朱棣帶來的淮西勳貴舊部,最紮眼的便是那群被建文帝朱允炆圈禁了的藩王們。周王、齊王幾位爺麵色複雜的入席,眼神裏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又有幾分對那位四哥的畏懼。


    魏國公徐輝祖穿著一身布衣,坐在角落裏,神情木然,像尊泥塑。他對麵不遠處,曹國公李景隆倒是滿麵紅光,正拉著幾位昔日同僚推杯換盞,仿佛那開門迎賊的不是他,而是什麽大功臣一般。


    更惹眼的,是那一群穿著異族鎧甲的悍將。


    西域的米蘭沙陰惻惻地吃著羊肉,天竺的阿力獨眼亂轉,遼東的修國興大馬金刀地坐著,渾身那股子血腥氣還沒散盡。至於朵顏三衛的幾位首領,則是大口撕扯著羊腿,眼神野性難馴,隻在偶爾看向主位空座時,才會流露出一絲敬畏。


    “哈哈哈哈!痛快!”


    一聲狂笑打破了微妙的平衡。寧王朱權大步入殿,也沒跟張玉、朱能這些老將打招呼,徑直走到左首第一個位置,一屁股坐下。


    這位置,按理說是留給太子的,或者是功勳最卓著的功臣。


    張玉眉頭一皺,手下意識按在刀柄上,朱能更是冷哼一聲,正要開口,卻被身邊的道衍和尚扯了扯袖子。


    “讓他坐。”道衍低眉順眼,仿佛是個入定的老僧。


    寧王似乎對周圍異樣的目光毫無察覺,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他手裏握著那朵顏三衛精銳鐵騎,自認為是朱棣坐穩江山不可或缺的合夥人。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到了!”


    門外太監一聲唱喏。


    殿內瞬間安靜。隻見朱高熾昂首闊步而來。此時的他,一身戎裝未卸,臉上那道在天竺留下的疤痕在燭光下顯得猙獰可怖,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屍山血海裏滾出來的煞氣。


    在他身後,朱高煦和朱高燧兩兄弟如兩尊門神,眼神凶狠地掃視全場。


    “見過各位叔叔。”朱高熾微微拱手,聲音洪亮如鍾。


    那些原本倚老賣老的藩王們,被這大侄子一眼瞪過來,竟下意識地站起身還禮,連大氣都不敢喘。寧王坐在首位,手裏酒杯晃了晃,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緊接著,鍾鼓齊鳴。


    朱棣一身明黃龍袍,攜徐妙雲緩緩步入大殿。他沒有刻意釋放威壓,但那股子從北平一路殺到金陵的帝王之氣,讓在場所有人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山呼萬歲。


    “都起來吧,今兒是家宴,不講那些虛禮。”


    朱棣笑著擺擺手,拉著徐妙雲在主位坐下。


    角落裏,忙活了一通的範統終於摘了圍裙,領著抱著閨女的寶年豐,樂嗬嗬地坐在了最末尾。這位置離主桌遠,但範統不在乎,離得遠才好,方便吃瓜,順便還能給寶年豐那剛出生的閨女喂兩口軟糯的蛋羹。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大殿裏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推杯換盞間,不少人開始有些飄了。


    寧王朱權喝得滿臉通紅,那雙眼睛裏的貪婪再也藏不住。他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借著酒勁大聲嚷道:


    “四哥!弟弟我有幾句心裏話,不吐不快!”


    朱棣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著他:“十七弟,有話直說,咱們兄弟之間,不用藏著掖著。”


    “爽快!”寧王打了個酒嗝,指著北方說道,“四哥你是知道的,大寧那個鬼地方,天寒地凍,一年裏有半年都在下雪,那是人待的地方嗎?弟弟我這次提著腦袋跟你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大殿裏的喧鬧聲逐漸小了下去,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寧王越說越興奮,索性離開了座位,走到大殿中央:“我看這江南就挺好,花花世界,暖和!四哥,你給弟弟在江南尋個富庶的地界,再撥點銀子,弟弟我就不去大寧吃沙子了,如何?”


    此話一出,四周一片死寂。


    周王、齊王幾位王爺眼神閃爍,顯然也有些蠢蠢欲動。若是寧王能開這個頭,他們是不是也能跟著分一杯羹?劃江而治雖然沒成,但封個江南富家翁,那也是極好的。


    末座的範統“噗嗤”一聲,差點把嘴裏的雞腿噴出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正在逗閨女的寶年豐,低聲道:“瞧見沒,這就叫在閻王爺桌上搶肉吃——嫌命長。”


    主位上,徐妙雲微微蹙眉,江山還沒有穩固,這就來分蛋糕了?。


    朱棣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減,甚至更加燦爛。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溫和得像個貼心的兄長:“十七弟說得在理。大寧確實苦寒,讓你一直在那守邊,四哥心裏也過意不去。”


    寧王眼睛一亮:“四哥這是答應了?”


    “答應!怎麽不答應!”朱棣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不過江南還是有點冷,十七弟你既然怕冷,。我看嶺南不錯,四季如春,終年不凍,水果還多,十七弟去那裏,那是再好不過了。”


    嶺南?


    那可是流放犯人的煙瘴之地!遍地毒蟲猛獸,去了基本就等於半截身子埋進土裏了!


    寧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他猛地摔碎手中的酒杯,“啪”的一聲脆響,在大殿裏回蕩。


    “四哥!你拿我尋開心呢?!”寧王借著酒勁,指著朱棣的鼻子怒吼,“那是人去的地方嗎?你這是要發配我?!”


    朱棣收斂了笑意,目光漸漸冷了下來:“十七弟,不是你先跟朕開玩笑的嗎?”


    “誰跟你開玩笑!”


    寧王徹底急了,那股子被戲耍的羞惱直衝天靈蓋。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那些正在埋頭吃肉的朵顏三衛首領身上,底氣頓時壯了幾分。


    “朱棣!你別忘了!”寧王直呼其名,麵容扭曲,“這應天城裏,還有我的朵顏三衛!當初我可是傾盡全力入夥的,現在想過河拆橋?你這皇位,若是沒我,你坐得穩嗎?!”


    這話就是赤裸裸的逼宮了。


    徐輝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看傻子的憐憫。李景隆縮了縮脖子,恨不得鑽進桌子底下。


    寧王見朱棣不說話,以為他怕了,得意地衝著那幾位朵顏三衛的將領使了個眼色,大喝道:“脫魯忽察!你們還愣著幹什麽?告訴這位新皇帝,你們手裏的刀,聽誰的!”


    隻要這幾位將領站起來表態,今晚這局麵,就得翻過來!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那幾位朵顏三衛的首領仿佛聾了一般,依舊坐在那裏,手裏抓著羊排啃得滿嘴流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寧王臉上的得意逐漸凝固,化為一抹驚恐。


    “脫魯忽察?哈兒兀歹?”他聲音有些顫抖,又喊了一聲。


    朱棣坐在高台上,手裏把玩著一隻玉杯,淡淡道:“十七弟,看來他們聽不見你的話啊。要不,朕幫你問問?”


    說著,朱棣目光掃向那幾名蒙古將領,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穿透金石的威嚴:“朵顏三衛,誰是你們的主子?”


    “哐當!”


    幾乎是在朱棣話音落下的瞬間,幾名剛才還像聾子一樣的蒙古將領,扔掉手中的骨頭,猛地推開桌子,動作整齊劃一地衝到大殿中央。


    他們看都沒看寧王一眼,直接對著朱棣單膝重重跪下,右拳狠狠砸在胸甲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長生天在上!”


    為首的脫魯忽察操著生硬的漢話,眼神狂熱得如同看著神明:“朵顏三衛是大可汗的彎刀!大可汗的馬鞭指向哪裏,我們就殺向哪裏!除了大可汗,草原上的狼群不認別的主人!”


    “願為大可汗效死!”身後幾名將領齊聲咆哮,聲浪震得大殿橫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大可汗。


    不是皇帝,是大可汗。


    在這些崇拜強者的草原漢子眼裏,那個帶著他們從北平殺到金陵,把不可一世的南軍踩在腳下的朱棣,才是真正的草原共主。至於寧王?那不過是個給他們發軍餉的錢袋子罷了。


    “你……你們……”


    寧王朱權臉色慘白如紙,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顫抖著手指著那些跪在地上的背影,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句話來。


    “叛徒……一群養不熟的狼崽子……”


    朱棣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階,來到寧王麵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弟弟,眼神裏沒有絲毫溫度。


    “十七弟,這酒喝多了傷身。”朱棣輕輕拍了拍寧王的肩膀,就像剛才在偏殿裏做的一樣,“嶺南路遠,你既然不想去,那就留在京城吧。朕給你修個大大的宅子,你就安心在裏麵……頤養天年。”


    寧王抬頭,看著朱棣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渾身冰冷。


    他知道,自己完了。從踏進這應天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是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隻能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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