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2月1日,春節


    “讓趙立春再派一個團過來港口維持秩序。”


    “這些老百姓大過年的不回家吃團圓飯,過來湊什麽熱鬧!”趙誌遠看著港口外的人群說道。


    從前天開始,海防港周邊縣城乃至長安府的老百姓,都向海防港這邊聚集。


    這些老百姓的眼神裏卻燃燒著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怒火。有的婦人懷裏抱著孩子,死死的盯著港口方向;有的老人拄著拐杖,花白的頭發被海風刮得淩亂;還有許多中年人,這些人的手裏都拿著臭雞蛋、爛菜葉,甚至是石子和碎瓷片。


    “讓開!都往後退!”國防軍第五師的士兵組成一道道人牆,手裏緊緊握著著上沒有裝彈的加蘭德步槍,將洶湧的人群擋在港口之外。


    負責維持港口秩序的團長陳思源拿著話筒,額頭上滿是汗珠,對著人群高聲喊道:“鄉親們,釋放日軍俘虜是上麵的命令!”


    “我們也沒有辦法!”


    “大家冷靜點,不要衝動!”


    可他的呼喊很快就被人群的怒罵聲淹沒。


    “冷靜?我們怎麽冷靜!”一個中年漢子猛地往前擠了兩步,卻被士兵死死按住肩膀。


    他的左臂空蕩蕩的,臉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從眼角延伸到下頜。


    “我弟弟死在淞滬會戰,我這條胳膊丟在台兒莊!這些狗日的日軍,殺了我們多少同胞,現在居然還能活著回國?”中年漢子怒吼。


    中年漢子的嘶吼像是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人群的情緒。


    “沒錯!不能讓他們走!”


    “血債血償!把他們千刀萬剮!”


    “政府是不是瞎了眼?”怒罵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婦人的啜泣和孩子的哭鬧。


    人群像潮水般一次次試圖衝破國防軍的防線,國防軍的士兵咬緊牙關,用身體支撐著搖搖欲墜的人牆,有的士兵被擠得臉色漲紅,有的胳膊被抓傷,卻始終沒有後退一步。


    陳思源看著眼前憤怒的百姓,心中五味雜陳,他參加過長沙會戰、湘西會戰,親眼見過日軍的殘暴,知道這些百姓心中的恨有多深。


    可軍令如山,他們必須保證日軍俘虜安全登船,而且南華政府已經從日本手裏,拿到足夠多的好處了。


    再讓這些日軍俘虜出事,他就沒辦法向上級交代了,南華也沒辦法向鷹醬和日本交代。


    日本的賠款和文物歸還,還有的工業化資料都是南華政府急需的,這些日軍俘虜不能在南華的境內,出現任何問題。


    就在這時,人群中突然響起一陣整齊的口號聲,隻見一群穿著白襯衫校服的學生,舉著用白棉布做成的橫幅,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橫幅上用紅墨水寫著醒目的大字:


    “嚴懲戰犯,以慰亡魂!”


    “拒絕釋放,血債血償!”


    為首的學生名叫陳明遠,是長安大學的學生。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臉上露出堅毅的表情,揮舞著手臂高聲喊道:“鄉親們,同胞們!八年抗戰,三千五百萬同胞傷亡!”


    “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多少國土被日本這些侵略者踐踏!”


    “這些日軍俘虜手上沾滿了我們同胞的鮮血,他們是戰犯,不是戰俘!”


    “政府為什麽要放他們回國?


    “為什麽不將他們繩之以法?”


    “說得好!”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我們要公道!要正義!”學生們齊聲高呼,聲音洪亮,震得人耳膜發顫。


    他們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橫幅在風中獵獵作響,這群學生像一麵麵旗幟,引領著人群的情緒走向高潮。


    遠處的海關大樓上,趙誌遠看著港口外遊行示威的學生有些無奈,這群學生不回家過年,來這裏搗什麽亂。


    “部長,我們要不要製止這些學生,他們的話太有煽動性了,連圍觀的老百姓都被他們帶動起來了。”副官看著搖搖欲墜的國防軍士兵的防線。


    “不用了,讓趙立春的部隊加快速度!”


    “至於這些學生和老百姓。”


    “讓他們都發泄出來吧!”


    陳明遠的目光掃過阻攔他們的國防軍士兵,語氣中帶著一絲質問:“士兵們,你們也曾在戰場上與日軍浴血奮戰!”


    “難道你們忘了戰友們是怎麽死的嗎?”


    “難道你們忘了百姓們所受的苦難嗎?”


    “為什麽要保護這些劊子手?”


    國防軍的士兵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一個年輕的士兵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麽,卻被陳思源用眼神製止了。


    陳思源走到陳明遠麵前,沉聲道:“同學,我們理解你的心情,也和你們一樣痛恨日軍。”


    “但遣返俘虜是國家的決議,也是總統的命令,我們必須執行。”


    “什麽國家決議?什麽總統命令?”陳明遠激動地反駁道。


    “難道國家的決議,就是讓我們忘記仇恨?”


    “難道總統的命令,就是讓戰犯逍遙法外?”


    “我們不是打贏了嗎?”


    陳思源有些頭痛的看著這些學生,他隻知道怎麽和他們溝通,比起政府在日本那裏獲得的利益,他們更關注有沒有懲罰日軍俘虜。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港口的入口處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隊隊日軍俘虜在國防軍士兵的押送下,緩緩走了過來。


    日軍俘虜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大多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身上穿著灰色的囚服,上麵印著編號,領口和袖口磨得發白,沾滿了汙漬。


    有的人缺了胳膊少了腿,拄著簡陋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著;有的人臉上留著猙獰的傷疤,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還有些人低著頭,不敢看向周圍的人群,肩膀微微顫抖著。


    看到日軍俘虜的那一刻,碼頭上爆發了激烈的怒罵聲。


    “狗日的小鬼子!”


    “殺了他們!為死去的同胞報仇!”


    不知是誰先扔出了第一個臭雞蛋,“啪”的一聲,正好砸在一個日軍俘虜的臉上。


    黃色的蛋液混合著蛋殼碎片,順著他的臉頰流淌下來,他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卻不敢抬手擦拭,隻是加快了腳步。


    緊接著,更多的臭雞蛋、爛菜葉、石子和碎瓷片像雨點般朝著日軍俘虜砸去。


    有的砸在他們的身上,有的落在地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臭味,混合著海風的鹹腥味,令人作嘔。


    一個老婦人拄著拐杖,顫巍巍地往前挪了兩步,將手裏的一籃子爛菜葉全部扔了出去,嘴裏哽咽著罵道:“你們這些畜生!”


    “我的兒子才十八歲,就被你們抓去當勞工,活活累死了!你們怎麽不去死啊!”


    “你們憑什麽還活著!”


    她的哭聲感染了周圍的人,更多的婦人開始啜泣,罵聲中帶著無盡的悲痛。


    一個孩子被母親抱在懷裏,看著眼前的場景,嚇得哇哇大哭,卻被母親按住肩膀,指著日軍俘虜說:“記住他們!就是這些壞人,殺了你的爺爺奶奶!”


    日軍俘虜們縮著脖子,加快了腳步,試圖躲避飛來的雜物。


    有的俘虜被石子砸中了腦袋,鮮血順著額頭流淌下來,卻不敢停下;有的俘虜被爛菜葉糊住了眼睛,隻能摸索著前進。


    還有些俘虜因為恐懼,雙腿發軟,差點摔倒;有的因為走不動,被身後的國防軍士兵用槍托狠狠砸了一下後,強忍著疼痛繼續往前走。


    趙立春押送日軍俘虜來到港口後,看到眼前的混亂場麵,有些無可奈何。


    他對著士兵們高聲喊道:“快!加快速度!讓日軍俘虜趕緊登船!”


    可憤怒的人群根本不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


    他們積壓了多年的仇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出來,像火山噴發般難以遏製。


    有的人甚至試圖衝破士兵的人牆,衝到日軍俘虜麵前,被士兵們死死拉住。


    混亂中,一名士兵的步槍被人搶走,那人躲在人群中舉起步槍,想要朝著日軍俘虜射擊,結果扣動扳機後,發現裏麵根本沒有彈藥。


    隨後便被陳思源及時發現,一個箭步衝上去,將那人撲倒在地,奪下了他手裏的步槍。


    “你瘋了!”陳思源對著那人怒吼。


    “現在開槍,會引發更大的混亂!”


    “你想讓更多的人死去嗎?”


    那人掙紮著想要爬起來,臉上滿是淚水和憤怒:“我兒子死了!我老婆死了!我全家都死在小鬼子手裏!我要殺了他們!我要為他們報仇!”


    陳思源看著他悲痛欲絕的樣子,心中一陣刺痛,他鬆開手,放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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