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三天,隊伍走進雨林的深處。


    雨水也是越下越大,阮明輝走在隊伍最前麵,他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看到樹枝上垂下來的枝條,像是印尼遊擊隊士兵的手臂;他看到灌木叢裏晃動的葉子,像是印尼遊擊隊士兵的身影;他甚至覺得,每走一步,就離敵人的陷阱越近。


    雨停了,雨林裏的水汽蒸騰起來,形成一層薄薄的白霧,能見度變得極差,五步之外,隻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李中尉讓隊伍停下,原地休整。士兵們都癱坐在泥濘裏,沒有人說話。他們的軍服已經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


    新兵陳文義靠在一棵樹幹上,他掏出懷裏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麵的水汽。


    照片上是他的妻子和女兒,女兒才兩歲,紮著兩個小辮子,笑得像個小太陽。


    這張照片是他唯一的念想,每次感到撐不下去的時候,他就會拿出來看看。


    “想家了?”阮明輝湊了過來。


    新兵陳文義點了點頭,把照片小心的揣回懷裏:“想,想她們想得快發瘋了。”


    阮明輝掏出一個癟癟的煙盒,抖出兩根香煙,遞給陳文義一根:“抽一口吧,能舒服點。”


    陳文義接過煙,湊到阮明輝的打火機上,點燃。煙霧吸進肺裏,嗆得他咳嗽了幾聲,眼淚都流了出來。


    “也不知道戰爭什麽時候結束,已經打了五年了!”阮明輝吐了個煙圈,低沉的說道。


    “這遊擊隊比正規軍還難纏。正規軍至少會跟你正麵硬剛,可這些遊擊隊,就像陰溝裏的老鼠,躲在暗處,趁你不注意就咬你一口。”


    新兵陳文義深有感觸,他們在這片雨林裏待了快八天了,遭遇的襲擊不下十次。


    出發24個人,現在隻剩下17個了,這三天時間,又有三個達雅族的士兵倒下了。


    一個是在過河的時候,子彈從河邊樹林穿過來,打穿了他的大腿動脈;一個是在撿野果的時候,子彈從樹上射下來,正中他的眉心;還有一個,甚至不知道子彈是從哪裏來的,隻是覺得胸口一疼,然後就倒了下去,再也沒有起來。


    雖然說他們每次都會擊斃了大量遊擊隊士兵,但這種壓抑的氛圍卻沒有改變。


    “你說,我們不來南加,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麽多事情了?”新兵陳文義突然開口,有些迷茫。


    阮明輝沉默了,他抽著煙,煙霧繚繞在他的臉上,看不清表情。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地說:“我不知道,但我隻知道我們來了南加以後,有了屬於自己的土地,有了屬於自己的房子,還娶了婆娘。”


    “這些東西,是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的!”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白霧。


    是來自坤甸的馬來族士兵狄潘。


    阮明輝和陳文義猛地站起來,朝著慘叫聲傳來的方向跑去。


    隻見狄潘倒在地上,他的右腿陷在一個隱蔽的陷阱裏,陷阱裏插著十幾根削尖的竹刺,竹刺深深紮進他的腿裏,鮮血像泉水一樣往外湧,染紅了周圍的泥濘。


    “救我!救救我!”狄潘的臉白得像紙,他死死地抓著旁邊的樹根,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地顫抖著,用不太流利的漢語向他們求救。


    李中尉也跑了過來,他蹲下身,看著馬來族士兵的傷口,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是印尼遊擊隊的竹刺陷阱。快,把他抬出來!”


    兩個士兵小心翼翼地抓住狄潘的胳膊,試圖把他從陷阱裏拉出來。可剛一用力,狄潘就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些竹刺上,都被削成了倒鉤,一旦紮進去,就會死死地勾住肉,越拉,疼得越厲害。


    “不行,這樣拉不出來!”李中尉咬著牙,他拔出腰間的軍刀,遞給陳文義,“把下麵的竹子砍斷,小心點,別碰到其他竹刺!”


    阮明輝和其他士兵蹲在地上,幫忙扶住狄潘的身體。他看著那些沾滿鮮血的竹刺,心裏沒有任何不適。


    這幾年,遊擊隊的陷阱他見過不少,除了竹刺陷阱,還有絆發地雷、竹簽陣等等。


    狄潘的慘叫聲越來越微弱,他的嘴唇開始發紫,臉色有些不正常,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阮明輝知道,他失血過多了,還有一些中毒的跡象,可隊伍的藥品用完了,現在他們的隊伍隻剩下一些急救包和止血帶。


    “堅持住!狄潘!堅持住!”新兵陳文義大聲喊著,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狄潘的眼睛微微睜開,他看著陳文義,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說出來。然後,他的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李中尉臉色鐵青地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失去意識的士兵,又看了一眼周圍白茫茫的霧氣,狠狠地罵了一句:“他媽的!”


    “把他抬上擔架!”李中尉咬著牙說,“我們必須立刻返回營地!”


    士兵們七手八腳地用帆布和樹枝做了一個簡易的擔架,把狄潘抬了上去。


    隊伍調轉方向,朝著營地的方向走去。


    霧氣越來越濃。


    走在隊伍最前麵的李中尉,手裏的指南針不停地晃動著,他的臉上寫滿了焦慮。


    突然,一聲槍響,緊接著是密集的槍聲。


    這一次,槍聲離得很近,就在左前方。


    抬擔架的一個士兵悶哼一聲,倒了下去。擔架失去了平衡,狄潘的身體滾落在泥濘裏,他的傷口再次被撕裂,鮮血濺了阮明輝一身。


    “趴下!都趴下!”李中尉嘶吼著,他猛地撲倒在地上,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瘋狂地掃射。


    m16和ak47的槍聲在白霧裏回蕩。


    新兵陳文義趴在地上,他能感覺到心髒在瘋狂地跳動。他端著槍,朝著白霧裏的模糊輪廓胡亂地射擊。他不知道敵人在哪裏,他隻是想發泄,想把心裏的恐懼和憤怒都發泄出來。


    槍聲停了。


    和之前一樣,敵人打完一槍就消失了,地上遊擊隊士兵的屍體也沒有帶走。


    直到雨林裏再次陷入死寂。


    李中尉喘著粗氣,他放下槍,看著地上又多出來的一具屍體,臉色十分難看,隊伍現在隻剩下16個人。而且,還有一名士兵還在昏迷中,隨時可能斷氣。


    李中尉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這片雨林,就像一個巨大的、張開的嘴巴,正在一點點地吞噬他們的生命。


    馬來族士兵最終還是死在了回營地的路上。


    就在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他的呼吸驟然停止。阮明輝摸了摸他的頸動脈,已經沒有了跳動,隊伍隻剩15個人了。


    阮明輝他們把他埋在了一棵大樹下,沒有墓碑,沒有悼詞,隻有一聲沉重的歎息。


    隊伍裏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絕望,新兵陳文義的眼神已經變得空洞,像是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中尉,還有多遠?”


    李中尉看了一眼指南針,又看了一眼天邊的夕陽,搖了搖頭:“不知道。可能還有五公裏,可能還有十公裏。”


    阮明輝苦笑了一聲,不再說話。


    陳文義走在隊伍中間,他緊緊握著手裏的突擊步槍,對於周圍的雨林,心裏充滿了恐懼。


    他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正躲在暗處,死死地盯著他們。


    印尼遊擊隊的襲擊,變得越來越頻繁。


    有的時候,是冷槍;有時候,是一陣密集的槍聲,從四麵八方傳來;有時候,幾顆手榴彈突然從灌木叢裏扔出來,在隊伍中間炸開。


    他們像是在玩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而他們就是那隻無處可逃的老鼠。


    隊伍裏的傷亡人數,還在不斷增加。


    又一個南越士兵倒在了手榴彈的爆炸中,他的一條腿被炸飛了,當場就斷了氣。


    又一個達雅族士兵被冷槍打中了肩膀,鮮血直流,疼得他滿地打滾。


    李中尉的神經,已經緊繃到了極限。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像是一頭瀕臨崩潰的野獸。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李中尉嘶吼著,他拔出腰間的手槍,“我們馬上就要到營地了!堅持住!”


    可是,沒有人相信他的話。這片雨林,仿佛一個巨大的迷宮,永遠也走不到頭。


    夜幕降臨了,雨林裏變得漆黑一片。


    士兵們點燃了篝火,受傷的士兵躺在篝火旁邊,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新兵陳文義蹲在他的身邊,給他喂了一口水,他看著這個和他同一時間入伍的士兵,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想回家……”受傷的達雅族士兵喃喃地說,他的眼睛裏含著淚水,“我想我媽媽……”


    陳文義的鼻子一酸,別過了頭。


    就在這時,一陣沙沙的聲響,從篝火旁邊的灌木叢裏傳來。


    阮明輝猛地站起來,他端著突擊步槍,厲聲喝道:“誰?出來!”


    灌木叢裏沒有動靜。


    沙沙的聲響,還在繼續。


    阮明輝端著步槍,小心翼翼地朝著灌木叢走去。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其他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灌木叢,手指扣在扳機上。


    阮明輝走到灌木叢旁邊,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撥開了樹枝。


    裏麵什麽也沒有,隻有一隻受驚的野兔,飛快地跑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阮明輝剛鬆了一口氣,他轉過身,剛想說話,就響起密集的槍聲。


    子彈準確地命中了他的後背,阮明輝的身體猛地一顫,他緩緩地轉過身,看著篝火旁邊的戰友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然後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壓滅了一大片篝火。


    “敵襲!”李中尉嘶吼著,他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瘋狂地掃射。


    新兵陳文義急忙端著突擊步槍,朝著黑暗中的火光不停地射擊。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心裏充滿了憤怒和恐懼。


    槍聲在雨林裏回蕩,震得人耳膜發疼。


    不知過了多久,槍聲停了。


    雨林裏再次陷入死寂。


    新兵陳文義喘著粗氣,他放下槍,看著地上阮明輝的屍體,突然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嘶吼。


    他不斷朝著遊擊隊士兵的屍體,瘋狂開槍射擊,嘴裏不停地咒罵著。


    他崩潰了,一直強撐著的陳文義,終於在連綿不斷的死亡麵前,徹底崩潰了。


    隊伍隻剩10人了,受傷的達雅族士兵,在剛才的戰鬥中,被流彈擊中,停止了呼吸。其他人看著身邊幸存的戰友,心裏一片茫然。


    他們還能活下去嗎?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緊接著,他看到幾道刺眼的燈光,是蘭芳的巡邏隊,是友軍。


    “是我們的人!是我們的人!”陳文義激動地大喊著,眼淚瞬間流了下來。


    巡邏隊的軍官看著他們狼狽的樣子,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居然還活著……”巡邏隊的軍官喃喃自語。


    所有士兵癱坐在地上,他們看著身邊的戰友,再看著地上的屍體,心裏百感交集。


    他們活下來了。


    24人的隊伍,活下來的士兵隻有10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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