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檸已經瘋掉了。


    這是在聽她心聲時,陳璿的心裏想法。


    或許是因為接受了那不合時宜的善意,所以寧檸現在本能地對一切愧疚、憐憫的情感感到非常厭惡,以至於到了哪怕被人關心都會噁心的程度。


    因為這種原因就發狂在正常人聽起來可能有些離譜,但考慮到那個時候的寧檸三觀幾乎沒有成型、而且還是在一天之內獲悉了那麽多信息,崩潰也並非不能理解。


    也難怪當初在林念薇的記憶裏,寧檸總會是那個最先爆發的炸彈。


    在林念薇所經曆的無數個輪回中,寧檸絕對是最難搞的一個。


    相比起其他的參與者,她天生就帶著一股瘋狂的感覺。而且這種感覺還藏得很好,至少從外表上來看寧檸和一個正常人沒什麽區別。這也就導致了最開始的時候,林念薇根本沒有察覺出寧檸的異常。


    唯有到了好幾次之後的輪回,林念薇才發現原來隊伍之中存在著一個「破壞者」。


    是的,破壞者。


    寧檸在那個時候的林念薇看來根本就是一個連續不斷破壞隊伍的人。


    表麵上裝得很溫和、也樂於參與到各種分工合作中,但隻要一有機會就會在暗中使絆子,甚至企圖殺害隊友。


    這也導致絕大部分的輪回中林念薇都放棄了和寧檸合作,轉而直接採取敵對的態度。


    哪怕最後林念薇萬念俱灰,開始採取一切能夠擺脫輪回的辦法,她也最多隻是和寧檸勉強達成了一定的合作關係——不會繼續暗中敵對,但也絕對不會採取合作。


    當然,事實證明這種脆弱的關係毫無用處。林念薇仍舊困在輪回之中無法逃脫,而寧檸也依舊心扉緊閉。


    但那是對林念薇而言。


    對於陳璿來說,寧檸絕對不會那麽難搞!


    凝視著寧檸的臉,陳璿在心裏想到:「雖然表麵溫良,甚至有些膽小,但其實別扭得要死。被任何人用正麵情緒善待一下就會對誰徹底失去希望,然後恨不得把那個人人道毀滅。


    可在內心裏,她卻又極端渴望『愛』,強迫性般地為『愛』賦予屬於自己的定義,隻接受符合自己要求的善意、而將其他一切情感拒之門外。」


    在陳璿所經曆的無數病患中,寧檸都絕對算是最極端的一檔。有點類似邊緣型人格障礙,但又比這特殊得多。


    毫不客氣地說,這傢夥真的很難搞。至少在目前這個殘響空間內,如果沒有足夠的時間和優越的環境,陳璿根本想不到自己應該如何治療寧檸。


    但好在,他需要的從來就不是治療。


    從始至終陳璿都隻需要做到一點——讓寧檸信任自己。


    所以他偏頭,看著寧檸:「雙重人格?」


    沒有什麽比反問更容易獲得信息的辦法了。


    在陳璿那毫無起伏的聲線中,寧檸麵帶微笑:「是的。」


    「我小的時候,曾經曆過一些……很糟糕的事情。」


    接著,寧檸開始講述一個故事。


    大體上是一個家庭因為車禍分崩離析,而她的叔叔闖入家門的夜晚。


    像是回憶起什麽恐怖的東西,寧檸的指甲再次刺入皮膚。


    在她平淡的敘述中,一個冰冷、扭曲的雨夜,一個弱小無助還可憐的孩子仿佛恐怖故事一般緩緩浮現。


    失蹤的爹,車禍的媽,貪婪的叔叔和破碎的她。


    大概總結一下就是這麽個故事。


    「在叔叔即將對我……動手的時候,我感覺到了某種異乎尋常的暴虐感。心底裏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讓我把麵前這個瘋狂的變態徹底殺死。」


    我聽從了內心的那個聲音,寧檸幽幽說道。


    那個和她一樣,但是更加扭曲、陰暗的聲音。


    說到這裏,寧檸抬起頭。


    臉上的笑容苦澀。


    「從那天開始我就知道,我的身體裏麵藏著一個怪物。它時時刻刻縈繞在我們心間,持續不斷催化我們的惡念。」


    「所以醫生,這就是我的『病』,一個根本不像是人的詛咒!」


    說這話的時候,寧檸時刻不停地注視著陳璿。


    那雙被她刻意睜紅的血色眼睛中,倒映著陳璿默不作聲的身影。


    【好了,聽到這樣的故事你會怎麽想?】


    寧檸很清楚應該編造什麽類型的故事才會讓自己聽起來比較慘——沒有什麽比一個年幼的時候時候險些遇險更能讓人心生憐憫的了。


    可惜自己被醫生倉促點出來,導致時間不足沒辦法醞釀足夠的情緒。


    不然寧檸計劃是在和醫生逐漸加深情感之後,然後在某個篝火燃燒的夜晚、用「我曾經有難以啟齒的往事」這樣的開頭渲染悲慘氛圍的,而且故事也會是少女原生家庭有問題導致的精神分裂。


    現在這種場合情緒醞釀得太微弱了,所以寧檸不得不虛構點「狠料」、把故事編得極端許多。


    這才有了「雨夜小女孩」這個完全虛構的、隻為了表達「我很慘很痛苦」的虛假童年。


    這麽想著,寧檸眯起眼睛。


    雖然因為時間不夠導致故事漏洞百出。


    但人一瞬間的情感是不會騙人的。


    在聽到某句話之前,人會先理解這句話、然後表現情感,最後才會思考這句話背後諸如合理性、影響力等深層意義。


    這是人的天性。


    而寧檸需要的就隻是捕捉到醫生在瞬間暴露出來的情感。


    這份情感會讓她知道,醫生是否會和其他人一樣,表現出「同情」、「憐憫」那種低級的情緒!


    【所以,醫生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寧檸時刻捕捉著醫生的麵部表情。


    然後,她驚訝地發現……


    「所以呢?」


    在她的對麵,醫生平靜地看著她。


    沒有因為那個扭曲的故事表露出哪怕一絲情感,甚至連語氣都沒有絲毫變化。


    有的隻是單純的平淡:「那和我有什麽關係?」


    「我對你的悲慘過去不感興趣,也不想要知道你背後到底有什麽可憐之處。打從一開始,我就隻是在和『你』對話。」


    醫生的話語裏是不加掩飾的嫌棄:「你的過去就算再悲慘又和我有什麽關係?難道你期待我因為你過去很慘,就會對你懷有憐憫之情?


    對你噓寒問暖,把你當作一個心情破碎的孩子?你這是把殘響空間當成什麽了?」


    陳璿冷冷說道:「一個託兒所?還是心理治療單位?」


    「你既然站在這裏就代表你有自己想要實現的願望,想要通過同情讓其他人幫助你?省省吧。」


    陳璿一字一句地說道:「在這個鬼地方,你能依靠的隻有你自己!」


    迎著醫生的目光。


    倏忽間,寧檸感覺到身體中似乎有某種「情緒」在戰慄。


    啊,是的,就是這樣。


    我不就是為了這樣才來到這個地方的嗎?


    一個沒有憐憫、同情,隻是由最純粹的攻擊性組成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中曆經許久的人,會在乎其他參與者的過去、身份之類的東西嗎?


    這是多好的地方啊?在這裏我不需要麵對那些虛與委蛇的善意,隻需要不相信任何人的前行就行了。


    但……


    寧檸下意識按住自己的胸口。


    為什麽我感覺到了某種遺憾?


    這不應該是我最理想的情況嗎?


    為什麽我還是期待醫生能給我一個……不一樣的答案?


    【心裏感覺有點混亂。】


    那似乎不是單純的安慰。


    而是某種更加複雜的情感。


    寧檸低垂眼瞼,沉默不語。


    看起來很可憐的樣子。


    但對於這種心理有問題的「青少年」,陳璿很清楚。


    就是得重拳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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