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陳璿到現在還是感覺有些無法理解。


    場麵實在是太過有衝擊力,以至於他的大腦宕機了片刻,甚至連心聲都聽得不是很清楚。


    大概過了三秒鍾之後。


    陳璿才回過神來。


    視線先是落在抱作一團大哭的寧檸和蘇悅身上。


    這兩個人的心聲很破碎、繁雜,同時滿腦子都是負麵情緒,很明顯精神已經崩潰了。


    哪怕拚了命去感知,他還是隻能感覺到一些片段的情感。


    恐懼、害怕、後悔、絕望、痛苦……


    那沉重的感情哪怕是陳璿都感到頭皮發麻。


    但他還是勉強從這些破碎的片段中搞清楚了事情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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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麽?兩個人都以為我想尋死,精神有些崩潰。而就在這個時候蘇悅指責寧檸幼稚自卑,而寧檸痛罵蘇悅是巨嬰?」


    看到這裏的陳璿傻了。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兩個人竟然能這麽精準地攻擊到對方最薄弱的地方。


    現在好了,被對方精準破防的兩人甚至動了殺心,以至於一人斷腿、一人斷臂。


    大概明白是什麽情況的陳璿臉皮抽搐了一下。


    不過話又說回來。


    「……你們這是什麽情況?」


    收回看向寧檸和蘇悅的視線,陳璿凝視著旁邊的林念薇和楊展,輕聲說道。


    林念薇沒有多說什麽,隻是簡單地回複了幾個字:「失憶。」


    這兩個字直接讓陳璿大腦一片舒暢。


    是啊,他怎麽會忘記呢?


    在林念薇的夢境裏、在昨天楊展歇斯底裏的時候,他都意識到了——楊展的精神狀態恐怕是僅次於林念薇的不穩定。


    這份不穩定體現在病症上就是各種精神疾病跟不要錢一樣往他身上貼,像是什麽ptsd都隻能算是小菜,間歇性失憶、妄想症簡直是家常便飯。


    而很明顯,剛才的他就是發病了,失去了一些記憶。


    如果一個殺手失去了部分記憶、偏偏又看到一個自己覺得很有威脅的存在會怎麽樣?


    林念薇已經回答了這一點。


    她猝不及防地麵對楊展那狂暴的攻擊,以至於手腕在第一時間就被折斷,整個人的戰鬥力下降了一大截。


    按照正常情況來說,敵人手邊沒有武器、手腕又被折斷,那麽應該是經驗豐富殺手的完勝局麵。


    但林念薇……根本就不正常。


    「我第一時間用蜈蚣的尾針強化了身體,」她鬆開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已經昏迷過去的楊展,「他雖然很強,但戰鬥經驗還是太少了。」


    將一個殺手戰鬥經驗輕描淡寫地說成是「少」,恐怕也就隻有輪回了一萬多次、生命以百年為單位計數的輪回者了。


    在那數萬次的輪回中,林念薇早就不知道和楊展對戰過多少次。對於這個男人的戰鬥技巧她熟門熟路,甚至林念薇自己的不少習慣都是從和楊展生死搏殺時候學到的。


    「不過我現在的狀態……並不支持我做更多。」


    說著,林念薇看了一眼楊展的眼睛。


    眼窩上插著一根尖銳的樹枝,樹枝貫穿眼球、硬生生將這團血肉紮入土地中,紅的白的漏了一地。


    「對不起。」


    林念薇突然開口說道:「因為他的攻擊太突然了,所以我沒來得及阻止另外兩個人。」


    「真的……對不起。」


    【現在隊伍……太弱了。劉誌遠失去了一隻眼睛,我失去了一隻手,寧芝和蘇悅則明顯已經成了廢人。


    看來這次的輪回……註定失敗了。


    抱歉。


    如果我再強一點,如果我再小心一點,那麽一切或許都會不一樣。


    你已經做到了你的最好,你沒有讓任何人死去,但我沒有做到——哪怕是在你走後,我連看好這群隊友都沒有做到。


    抱歉。


    真的……對不起。】


    雖然嘴上隻有短短的幾句話。


    但她心裏想要說出來的話卻洶湧如浪潮。


    那強烈的懊悔像是墨水一樣粘稠,浸染著林念薇的心緒、蒙上了她的眼睛,讓她眼前看著的東西都有些模糊不清。


    她下意識低下頭、咬緊嘴唇。


    眼圈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有些微微泛紅。


    最後破壞希望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明明覺得這次輪回或許和以前不一樣,可等到這一刻才發現,原來什麽都沒有變。


    ……不,不是什麽都沒有變。


    是廢物的自己,讓一切都沒有改變。


    一切的一切根源都在她,是她沒有注意到楊展的異常、是她沒有察覺蘇悅和林念薇的煩躁,更是她沒有看好陳璿的思考。


    「都……都是我。」


    不知不覺間,林念薇的聲音有些顫抖:「都是我的錯。」


    那聲音幹澀得厲害,像是粗糙的砂紙刮過腐朽的木塊。


    她猛地收住了後麵的話,死死咬住了嘴唇,下顎繃緊得像塊磐石。但那股洶湧的、粘稠到令人窒息的自責和絕望,卻仿佛有形有質的重量,終於將她的脊背重重壓垮。


    「如,如果我一開始就顧好一切……如果我,我從一開始就沒有這股力量……如果我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一直強撐著的那口氣,在將最後一句沉重的話語之後,驟然鬆懈了。


    她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幅度之大,仿佛要將全身的骨架都抖散。


    那不是哭泣的開端,更像是體內某種東西正瀕臨極限地撕裂、崩壞。


    頭幾乎埋到胸口,像是要用這個動作將所有的崩潰鎖住。可那破碎的嗚咽終究無法完全阻擋,細碎地從她緊咬的牙關中泄出。


    「嗚……呃……」


    那是介於窒息和劇痛之間的、極其壓抑的抽噎。一聲短促、尖銳的氣音後,是長時間的、無聲的抽搐。


    眼淚完全模糊了視線,這已經不是酸澀,而是徹底的、無助的汪洋。


    「對不起……嗚呃……真的……對不……」


    林念薇用僅剩的右手抹著眼淚。


    沉重的自責、絕望、痛苦幾乎要把她壓垮了,讓她精神也開始逐步崩壞。


    而就在這個時候。


    一隻手搭在林念薇的肩膀上。


    那隻手很冰涼,讓林念薇感覺仿佛冰塊貼到自己身上一樣。


    但那是一種讓人仿佛找到主心骨一般的冰涼。


    【啊,如果是醫生,肯定會安慰我的,是的,他就是這樣的人……】


    林念薇在心裏如此想著。


    而就在這個時候。


    一個聲音突然從她的正前方傳來:「真不像話。」


    「我本來以為如果是你能更容易發現這其中的陷阱,但沒有想到連你也被這麽輕易地迷惑了。」


    聞言,林念薇瞪大眼睛。


    她幾乎是下意識辯解了一句:「因為楊展他……」


    「蠢貨。」


    陳璿麵無表情:「我什麽時候說過和楊展有關了?」


    欸……?


    林念薇呆呆地看著陳璿。


    「僅僅是半個小時,矛盾就尖銳到能變成現在這樣?」


    陳璿反問了一句:「偏偏在我思考的半小時,有人把這些傢夥拉到我不在的地方?有人透露我有自殺的意圖?而且偏偏這時蘇悅語氣變沖、寧芝不再隱藏、楊展失去記憶?」


    看著林念薇,陳璿的眼神帶著一絲失望。


    「甚至偏偏你也沒有考慮……『下一次』做得更好,而是開始哭泣、開始絕望?」


    林念薇呆若木雞。


    像是有什麽東西攪動了她的大腦,讓她那原本粘稠的思維逐漸變得清晰一樣。


    她猛然意識到了一點。


    太湊巧了。


    簡直就像是各自的火藥桶被瞬間點燃,然後情緒被迅速激化,思考方式也變得極端……


    這絕非正常情況。


    而且最關鍵的是。


    陳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看向這群神經病之外唯一的「正常人」。


    昨天晚上自己因為絕望而暫時放棄聽心聲,而後又因為思考明白時、心聲重新回來的時候。


    在自己耳邊的聲音是「嘈雜」的。


    但那個時候明明隻有自己和袁仲是清醒的,其他人根本沒有醒過來。


    不然他們不會對自己昨天晚上說了什麽一無所知,甚至還需要袁仲提醒,以至於演變成神人大亂鬥。


    而恰巧的是,自己心聲會嘈雜的時候隻有一種可能。


    「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在那裏的?」


    凝視著袁仲,陳璿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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