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妹,慶平侯府沒了楊世子,還有楊二郎可繼家業,再不濟還有漱玉所出的野種。更何況淑妃娘娘在宮中周旋,慶平侯在朝中打點,即便楊世子歸案,性命也定能保全。可若此事牽連到我身上...…就不是一條人命的事情了,遭殃的也不止是楊世子一人。」


    「甚至就連聖寵不衰的淑妃娘娘也會徹底遭了父皇的咽氣。自古以來,哪有帝王能容忍自己的後妃私底下偷認兒子的。」


    「孰輕孰重,六皇妹自己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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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寧華:又在威脅她!


    等等……


    什麽叫漱玉所出的野種?


    原來楊啟不是二表哥的親骨肉?


    怪不得!漱玉當初死活不聽勸,明明知道二表哥起了疑心,還是硬著頭皮一條路走到黑,根源竟是在這裏!


    不是二表哥的,是誰的?


    謝寧華對漱玉曾向她信誓旦旦表過的忠心,心生疑竇。


    那些話,有幾分可信?


    漱玉投身於她麾下,為她所用,這份忠心到底是為她的大業甘願肝腦塗地,還是想借刀殺人,除掉所有知曉楊啟身份的人,從而將慶平侯府據為己有?


    這廂,恒王和謝寧華還在互相算計,絞盡腦汁地想找替罪羊把自己洗白。


    那廂,妄壓根不按套路出牌。


    華宜殿。


    「表叔父。」


    榮妄一進大殿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侄兒心中有一猜測,不知當講不當講。」


    世人皆知,他受盡榮寵。


    哪怕表叔父身為九五之尊,待他卻始終如尋常長輩般慈愛溫和,不見半分帝王威儀。


    既是自家人的體己話、家常事,又何須什麽證據?


    元和帝看著跪地的榮妄,蹙眉溫聲道:「明熙,先起來再說。」


    方才那一聲悶響,他光是聽著,都覺得疼。


    榮妄搖了搖頭:「表叔父,侄兒接下來要說的話,既有以下犯上之嫌,又含挑撥離間之疑,還是容侄兒跪著說吧,免得說完之後表叔父動怒,再命侄兒跪下,倒不如先跪為敬。」


    元和帝的神色凝重了幾分。


    「以下犯上?」


    「你要冒犯朕?」


    偌大的上京城中,無論是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還是他的妻妾兒女,幾乎無人敢在榮妄麵前有半分放肆。


    人人都清楚,榮妄的倚仗,是他,更是榮老夫人。


    他是大幹的一國之君。


    而榮老夫人……


    無論是做他的義母,亦或者是暫代大幹太後之尊,也絲毫不為過。


    榮妄眨眨眼:「侄兒孝敬表叔父都來不及呢。」


    元和帝:「既非冒犯於朕,便非謀逆作亂。隻要不是謀逆之罪,朕不會與你計較。」


    隨後,元和帝朝李順全遞去一個眼色,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朕瞧你這差當得是越發回去了,連看座這等小事都要朕來提醒?下去之後找你幹爹,讓他再好生教教你規矩。」


    見榮妄落座,元和帝微一擺手,侍立在殿中的宮人們即刻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出。


    「說說吧,你要犯哪個上,要離哪個間?」


    榮妄徑直道:「六殿下。」


    元和帝錯愕:「寧華?」


    榮妄點頭稱是,隨即毫不隱瞞,將楊二郎身上發生之事一五一十稟明了元和帝。


    元和帝沉思片刻,將種種線索一一理清,仍覺難以置信,緩緩道:「恒王與楊淑妃、慶平侯府結盟一事,朕早已查明,也曾於朝堂之上敲打過慶平侯。朕一直懷疑,寧華是否知曉此事,若知曉,又究竟參與了多少……」


    「今日聽你此言,莫非寧華才是幕後主使?」


    榮妄抿抿唇,斟酌了下言辭:「倒也不能斷言六殿下是幕後主使,說的更準確些,六殿下有借刀殺人之意,亦有與那柄刀一較高下之心。」


    榮妄的弦外之音並不算隱晦,元和帝一聽即明,幾乎脫口而出:「寧華……」


    「寧華她有入主東宮的野心?」


    榮妄沒有遮遮掩掩,而是順著話鋒自然道:「若非如此,實在難以解釋她為何隱於幕後,攪動風雲,坐收漁翁之利。」


    「表叔父,大幹已先後有永昭皇帝與姑祖母兩位女帝臨朝。」


    「即便姑祖母的皇帝冊文是在她駕崩之後,由先皇力排眾議、冒天下之大不韙敬告天地所追尊,但不可否認,她生前連續十餘年獨攬朝綱,雖居皇後之位,卻早已行天子之實。」


    「故而,六公主殿下有此鴻鵠之誌,也不足為奇。」


    元和帝怔愣了片刻,心頭一陣恍惚。


    昔日,他竭力撮合明熙與寧華,原是想讓明熙遠離朝堂奪嫡的凶險,護其周全,也為延續榮國公府的顯赫榮華……


    卻未曾想到,竟險些親手將明熙推入虎口。


    他並非出於重男輕女的俗見,亦非覺得女子德行有虧或能力不濟,不足以匹配此位。


    有母後的先例在前,他比誰都更清楚:女子在治國理政上的才能,從不遜於男子。她們所缺的,從來不是智慧與胸襟,而隻是一個機會。


    一個能夠讀萬卷書、行萬裏路的機會,一個走出深閨、立於朝堂、施展抱負的機會。


    所以,他即位之初便力排眾議,將女官署保留了下來。


    女官署猶在,就仿佛一點薪火未曾熄滅。隻要火種尚存,希望就在。


    然……


    勛貴、官宦、世家、乃至天底下絕大多數的讀書人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容得下這縷星星之火。


    卻,絕不會再允許大幹出現女子臨朝攝政一事。


    否則,他們心有不甘、意不能平,自然便會紛紛投向諸位皇子麾下。


    有人心附庸,紛亂便會此起彼伏。


    說他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都是抬舉了他們的心胸。這歸根結底,是不想也不願讓女子分食權勢名利這杯羹,更是無法忍受竟要匍匐於女子腳下的屈辱。


    就算他是帝王,一人之力也扭轉不了這種風氣。


    螳臂當車罷了!


    想想母後攝政的那些年,朝堂上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多少不知內情的文人執筆寫怨,字字誅心;天下百姓屢被煽動,揭竿而起,就可見一斑。


    明明是母後未雨綢繆、深謀遠慮,才讓大幹熬過了天災。


    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百姓不明就裏,將一切罪責歸咎於母後身上。


    他們指責母後「牝雞司晨」,說是女子幹政導致陰陽失和,才招來上天降罪。


    「明熙……」元和帝深深吸進一口氣,聲音裏浸著難以掩飾的倦意,「你應當明白,大幹……絕不可能再有女帝了。」


    他頓了頓,複又開口,字字沉緩:「至少在這太平盛世……絕無可能。」


    知斷無可能,他便不會恣意縱容、姑息公主們的野心,以免養癰遺患。


    否則,百害而無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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