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


    論功行賞時,榮妄在禦前隨口提了一句:「永寧侯這封號……聽著總覺晦氣,不大吉利。」


    元和帝聞言一笑,揮筆便將「永寧」改作了「清晏」。


    取「河清海晏」之意。


    自此,大幹有了第二位女侯。


    待功績一樁樁攤開在朝堂與市井之間,世人才恍然驚覺:原來裴桑枝竟那麽早便窺見了禍端初萌的痕跡。


    是她一次次料敵於先,設局落子,步步為營,將一場傾天災禍牢牢控於掌中。


    否則,怕是會戰火瀰漫,血流成河。


    有此功績在,封侯倒也在情理之中。


    「真是沒想到,一個女子竟有這般手段……」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聽說還不滿十六?」


    「了不得,當真是了不得……」


    「裴家這怕是要再度顯赫百年了……」


    裴桑枝立在簇新的侯府門前,仰頭望著門楣上高懸的「清晏侯府」匾額,心中湧起數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她終於……還是做到了。


    再不是前世永寧侯府裏那個仰人鼻息、任人拿捏的苦命孤女。


    這裏是清晏侯府。


    而她,是清晏侯。


    這一家之主——是她。


    ……


    無花護送著秦老道長的靈柩回京,正欲遵照師父遺願將身後事操辦得風光妥帖,還未及著手,元和帝的旨意已先一步落下。


    命禮部、工部、欽天監協同主持葬禮,一切儀製,皆按皇室親王規格操辦。


    元和帝更特命史官:務必據實載錄秦老道長一生功績。


    隨老道長一同入殮的,還有那隻遍布歲月斑痕的舊酒盞。


    葬禮畢,無花親至清晏侯府拜見裴桑枝,代師父問出了那個縈繞心頭多年的執念。


    「敢問侯爺,這世間……是否當真有人能『重來一世』?」


    裴桑枝望著他眼中深藏的執拗,靜默片刻,終究坦誠以告:


    「有。」


    無花深深一揖:「謝侯爺解惑。」


    他將這個答案焚化於師父墳前,青煙繚繞中,仿佛了卻了一樁沉重的心事。


    而後,無花再度啟程,返回了淮南。


    ……


    大婚。


    又到了紅梅綻放的時節。


    叛亂平定已有些時日,榮妄片刻未停地請旨賜婚,又親自尋欽天監監正,掐算了最近的吉期。


    榮國公府中,一應婚儀早已備得周全。而那套繁瑣的流程,更是在榮妄心心念念的催促下,被府中上下默默演練了不知多少遍。


    如今,隻待吉期到來。


    雪停。


    天大晴。


    宜嫁娶。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出了榮國公府。


    鎏金儀仗牌上「榮府」二字在日光下灼灼生輝,鼓樂喧天,引得大半個京城的人都出來看熱鬧。


    「是榮國公娶清晏侯——這倒也算門當戶對。」


    「門當戶對?我看未必。清晏侯那是何等人物?女中豪傑,功在社稷!榮國公嘛……無非是皮相好些,家世厚些,運氣旺些,說到底不就是個頂著『鬼見愁』名頭的紈絝?哪裏配得上咱們這位炙手可熱的侯爺?怕不是仗著皇親身份強娶的吧?」


    「此言差矣。榮國公那紈絝之名,怕也隻是表象。平叛的功績簿上,他可也出力不少,陛下親筆寫著的。」


    「嗐,那興許是陛下顧念親情,給自家表侄臉上貼金呢?」


    「說得也是……不過我更好奇,清晏侯這一出嫁,那侯爵之位往後怎麽傳?聽說能襲三代呢。」


    「真是閑操心!我隻管今天能搶到多少喜錢——夠不夠打壺酒,再給家裏的添支釵……」


    沿路百姓的議論,一聲聲飄進高頭大馬上的榮妄耳中。


    榮妄:「……」


    他這風評……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出眾」。


    從前他還總擔心,娶了桑枝,旁人會覺得她是攀附高枝、心意不純。


    如今看來,純粹是他多慮了。


    在百姓眼裏,分明是他——配不上桑枝。


    也罷。


    婚後,總得想個法子,好好把風評扭一扭。


    怎麽也得努力做個……能與她相配的人。


    議論聲中,迎親隊伍停在了清晏侯府門前。


    侯府正門大開。


    今日送裴桑枝出閣的,是她的表兄蕭淩。


    榮妄一步步走上前,朝她伸出手,目光灼灼:


    「枝枝,我來娶你了。」


    裴桑枝指尖微動,掌心穩穩落在他手上,不見半分忐忑。


    榮妄牽著一身喜服的裴桑枝,一步一步,走向喜轎。


    俯身送她入轎前,忽然貼近她耳邊,一字一句:


    「枝枝,此生絕不負你。」


    「若違此誓,榮國公府所有家財、所藏……盡數歸你。」


    「我已寫好文書,畫押蓋章。」


    接親隊伍繞城三周,最終停在榮國公府門前。


    按禮,該由新郎踢轎門迎親,榮妄卻徑直上前,親手掀開轎簾,俯身將裴桑枝穩穩抱了出來。


    「國公爺,這不合規矩……」喜娘急忙上前勸阻。


    榮妄恍若未聞,抱著裴桑枝大步跨過火盆,踏過門檻。


    圍觀的百姓霎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比先前更熱烈的歡呼與喝彩。


    有人笑著拍手,有人高聲叫好,更有那膽大的少年郎吹起了響亮的口哨。


    拜天地,拜高堂,至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躬身時,目光交匯,相視一笑。


    鳳冠珠翠輕碰,泠泠作響,似在為這一刻作證。


    禮成聲落。


    「送入洞房……」


    洞房內,四處綴滿錦繡。


    窗欞上貼著精巧的雙喜剪紙,桌案上紅燭成對,燭焰跳躍,將滿室映照得暖意融融。


    合巹酒器早已備妥,床邊錦被上繡著百子千孫圖,寓意深長。


    「榮明熙。」


    「嗯?」


    「謝謝你。」


    謝謝你前世予我那份彌足珍貴的善意。


    謝謝你,在今生這錦繡繁華中,肯俯身允我「高攀」,容我攜過往風霜,與你並肩而立。


    更要謝謝你,讓我終於知曉,原來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愛著、護著、全然接納著,是這樣一種讓人心安、乃至想要落淚的滋味。


    「枝枝,你從來都不是攀附的藤蔓。你始終是你自己的樹,根紮得深,站得穩,風霜雨雪都自己扛過,才有了今日的亭亭如蓋,蔭蔽一方。」


    夜漸深,紅燭高燒,映得滿室生暖。


    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親密依偎,仿佛本就該融為一體。


    這長夜方始,紅燭還將燃很久,見證往後的歲月綿長。


    而窗外的月光,也會一如既往,漫過國公府的飛簷,漫過今夜滿城未熄的燈火與飄揚的紅綢,溫柔籠罩著這座府邸,也籠罩著這一雙人的歲歲年年。


    ……


    無花最終留在了淮南。


    他褪去了昔日錦衣,換上一身粗布衣裳,領著幾個舊日心腹,真的看顧起百姓修葺屋舍、重整田埂的瑣碎活計。


    起初,鄉民們遠遠躲著,眼神裏全是戒備與疑懼。


    無花也不多言,隻是埋頭做事。


    誰家屋頂漏雨,便讓人送幾片新瓦過去。


    哪戶缺了勞力,便叫隨從記下,調撥人手去搭把手。


    他自己常常蹲在田埂邊,看著老農那雙生滿厚繭的手,一下一下,把踩塌的泥土重新拍實、壘齊。


    慢慢地,敢湊近說話的人多了。有個膽大的老漢遞來一碗渾濁的井水:「秦公子……您打算一直在這兒?」


    無花接過碗,喝了一口,水帶著淡淡的土腥氣。


    「等到你們春耕完。」


    老漢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麽,扛起鋤頭,轉身走了。


    日子在寒風中一天天挨過去,又隨著東風一日日暖起來。


    河畔的柳枝悄悄抽出嫩芽,官府賑濟的糧種車馬,也終於到了。


    無花站在分發種子的官倉外,看著農人們捧著布袋、臉上露出久違的期盼神色,心裏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才終於鬆動了幾分。


    「走了的……已經入土為安。活下來的,總還得吃飯。」


    「師尊,您看見了嗎?」


    「淮南的百姓,又活過來了。」


    直至稻穀歸倉、秋色滿野,無花方辭別淮南。


    這片土地與百姓,本該如此。


    在晨光中直起腰身、舒展眉眼,在晚風裏輕搖蒲扇、閑話桑麻。


    或在荷塘邊鋪紙研墨,畫一角新綻的蓮,聽幾陣疏雨打葉,彈半曲自在清音。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籽。


    這才是安居樂業。


    ……


    大幹。


    元和二十九年。


    龍體日漸衰頹的元和帝,以「精力不濟」為由,禪位於年僅七歲的七皇子。


    又特旨加封榮國公為攝政王,於新君及冠之前,總攬朝政,監國輔弼。


    與此同時,元和帝為新君另擇了一位與眾不同的師傅。


    喬大儒。


    喬大儒不常駐京中,而是慣於行走萬裏山河,沿途著書立說。


    元和帝特許新君隨侍喬大儒左右,親曆四方,觀天地浩渺,察眾生百態,體悟民間疾苦,知曉百姓真正所需。


    而非困於宮城這座金玉牢籠,從此不食人間煙火。


    於是,喬大儒與裴驚鶴遊曆四方的身影旁,便又多了一個小小的「蘿蔔頭」。


    此後經年,裴桑枝將心力投注於鑽研大幹律法。


    她不僅坐於案頭細究條文,更頻頻走出女官署,親赴州縣鄉野,從田埂巷陌間找尋律法在施行中的疏漏與不足。


    再將這些見聞與思索帶回,反覆斟酌,一點點修補、完善。


    她所求的,並非僅是紙麵文章的嚴謹,而是讓律法能真正落地,具有最大的實用之效,更能代表大幹百姓的切身訴求與公道期許。


    而榮妄這一生……


    權傾天下而朝不忌,功蓋一代而主不疑,侈窮人慾而君子不之罪。


    富貴壽考,繁衍安泰,哀榮始終,人道之盛,此無缺焉。


    ……


    黃大姑娘的案頭,靜靜攤開一冊新從書鋪購回的書。


    素雅的封皮下,扉頁之上,清晰地印著著書人的姓名。


    她目光微微一凝,隨即恍然……


    原來,裴驚鶴心頭所係之人,是那位名動天下的喬大儒。


    兩個名字並列一處,瞧著倒也算……相得益彰。


    一起著書立說,一起名垂千古。


    黃大姑娘指尖輕撫過扉頁的名字,良久,低低一嘆,終究隻在心底化作了最平和的祝願:願他們,都好。


    「既知身是夢,一任事如塵。」


    她輕聲吟出書中一句,窗外的日光斜斜落在書頁上,溫柔而寧靜。


    ……


    榮妄:惟願她心結盡解,萬物逢春,福澤綿長,萬事順遂。


    若能於生生世世皆與我兩心相悅……那便是再好不過了。


    裴桑枝:花開得這般好,我若不去看,倒顯得我不識風情了。


    至於生生世世……


    我自會,世世傾心於你。


    ——全文完


    2026.1.19.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妄攬春歡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蟬不知雪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蟬不知雪並收藏妄攬春歡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