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二歲那年,跟著她親哥出任務,親眼送了她哥一程。”


    陸川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帳篷外,一輛運兵用的重卡按響了氣喇叭,巨大的聲浪震得防雨布嗡嗡作響。


    “這次獸潮大爆發的時候,第八戰區首當衝。”陸川的聲音穿透了外麵的噪音,一字一頓地砸在林宇耳朵裏,“防線被撕開了一百多公裏。她家族負責的那個d09防區,是最早被黑潮淹沒的。”


    林宇抬起眼皮,看向陸川的臉。


    “她斷聯前收到的最後一份戰報,是全族防線徹底崩潰。”陸川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卻比哭還難看,“她以為自己家裏人都死絕了。這半個多月,她一滴眼淚沒掉過,每天跟著我們在防區裏插科打諢,殺怪的時候比誰都瘋。”


    林宇懂了。


    一個以為自己已經沒有退路、沒有牽掛的人。一個把命當成最後一點籌碼,隨時準備推上牌桌的絕命賭徒。


    所以她才能笑嘻嘻地送出這種粗糙的玩偶,所以她才能在絕境中毫不猶豫地拿肉身去擋致命的穿刺。她覺得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在等她回去了。


    “她早就做好了死亡的覺悟。也做好了看著我們死的覺悟。”陸川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


    林宇捏緊了拳頭。指甲死死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陸川抬起了左腕。


    他在戰術終端上快速點了幾下,調出了一份今天下午剛剛由後方救援隊發送過來的簡報文件。


    屏幕亮起,陸川把手腕翻轉過來,直接懟到了林宇麵前。


    這個動作極其粗暴。


    林宇的視線被迫落在屏幕上。


    這是一份戰區幸存者確認名單。白底黑字,上麵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編號。


    陸川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劃動,最終停在表格中間的一行。


    林宇看清了那一行的字。


    【第八戰區,d09防區殘骸,陳氏直係親屬十二人,於地下深層掩體獲救,體征平穩,確認存活。】


    “存活”兩個字,被係統自動標紅。紅得極其刺眼。


    那是全家。十二個活生生的人。


    他們沒有死在獸潮裏。他們硬生生在地下掩體裏撐到了救援隊抵達。


    林宇猛地轉過頭,看向帳篷最深處的角落。


    風鈴的擔架還安靜地停在那裏。灰白色的探照燈光打在她死氣沉沉的臉上,她交疊的雙手依然規整。


    她不知道。


    她到死都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陳家人。她帶著全族死絕的絕望和無可救藥的孤寂,在d3-12防區的碎石堆裏,被一條半透明的怪物活生生釘死在岩壁上。


    陸川看著終端上的紅字。


    “下午兩點發的簡報。”陸川低聲說。


    下午兩點。


    而風鈴,死在中午十二點四十分。


    就差了一個多小時。


    陸川的手指按在屏幕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沒有再說話,也沒有關掉屏幕。


    帳篷外,探照燈的光柱再次掃過門簾縫隙。


    林宇慢慢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手邊那個縫得歪歪扭扭的粗布玩偶。


    陸川的手指點了點林宇手邊那個粗布玩偶。


    “你知道這東西是什麽意思嗎?”


    林宇沒有回答。


    “風鈴那丫頭有個規矩——她覺得誰重要,就給誰縫一個。”


    林宇低頭看著床沿上那個沒有五官的小人偶。灰撲撲的,醜得要命。


    “她不喜歡告別。”陸川的眼神落在玩偶上,沒有移開,“如果隊友死了……她會把送出去的那個玩偶收回來,放自己身上。”


    帳篷裏安靜了兩秒。


    淩霄磨劍的手停住了。蘇悅轉過身,看著陸川的側臉。


    “她說這樣那個人就還在。”陸川的喉結動了動,“沒走遠,就在兜裏揣著。”


    林宇的指尖碰到了玩偶的布麵。粗糙的纖維紮手,縫線歪歪扭扭,有一針甚至穿偏了,線頭凸在外麵。


    陸川把手伸進腰間的彈匣袋——不是放彈匣的那一格,是旁邊窄窄的雜物隔層。他摸了幾秒,掏出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粗布玩偶。


    同樣的灰布,同樣沒有臉,同樣歪七扭八的針腳。


    他彎腰,把自己的玩偶放在林宇那個旁邊。兩個醜巴巴的小人偶並排躺在行軍床的金屬邊框上。


    “我這個,”陸川盯著兩個玩偶,“跟她一起打了三十五天才拿到。”


    林宇的手指停在布麵上。


    三十五天。一個多月的並肩作戰,無數次生死交鋒,朝夕相處,才換來這麽一個醜東西。


    “你呢?”陸川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林宇,“入隊第一天。”


    林宇的腦子嗡了一下。


    他想起風鈴把玩偶塞過來的場景。漫不經心的樣子,笑嘻嘻的。


    他當時還以為是整個小隊的慣例。新人入隊,發個吉祥物。


    不是。


    這丫頭給他的待遇,是三十五天濃縮成一天的分量。


    “白天那場清掃,”陸川直起腰,“你們覺得風鈴在哪兒?”


    沒人回答。


    隱匿型暗殺者在戰鬥中的位置本來就難以追蹤,何況那時候所有人都在追著自己麵前的怪物砍。


    “我複盤過路線。”陸川的語速變慢了,一字一字地往外吐,“她的行動軌跡我全看了。從開戰到結束,她的隱匿路線——一直在你左側十米範圍內。”


    林宇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偶然。”陸川說,“全程。”


    “空遊魚從空間夾層裏出來的時候,”陸川的聲音壓得很低,“如果不是風鈴先撞了一下改變了它的穿刺軌跡,那根嘴管不會穿你的右胸。”


    陸川伸出手指,點了一下自己的心髒位置。


    “會穿這裏。”


    林宇的喉嚨發緊。


    會穿心髒。


    他回憶起那個瞬間。空遊魚從虛空中爆射而出,速度快到視網膜隻來得及捕捉一道半透明的殘影。然後就是胸口傳來的鈍痛和穿透感。


    他一直以為是空遊魚的角度偏了。


    偏了個屁。


    那種精準的空間捕食者,穿刺軌跡是經過神經係統精密計算的。它瞄的就是心髒。


    是風鈴在那零點零幾秒裏從隱匿中衝出來,用肩膀撞偏了空遊魚的身體軸線。穿刺點從心髒偏移到了右肺上方三厘米。


    然後在空遊魚張嘴之前引走了它。


    然後空遊魚調轉方向,把嘴管紮進了她的腹腔。


    帳篷裏沒人說話。風吹動防水布的聲音格外清晰。


    陸川轉身,走向帳篷角落。他從靠牆的彈藥箱旁邊拿起一把軍用鐵鍬。鍬麵上有土漬,木柄磨得發亮。


    “林宇。”他把鐵鍬握在手裏,轉過身,“把你的玩偶拿過來。”


    林宇看著他。


    “跟風鈴一起……送走吧。”陸川說這話的時候看著角落那副擔架,語氣平得像在念命令,“她的規矩——有人走了,就把玩偶收回來陪著她。現在她走了,咱們替她把這個規矩走完。”


    鐵鍬的木柄被他捏在掌心裏。


    “埋完之後,收起來。”陸川掃了一眼帳篷裏所有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短暫停留,“今天的清掃任務完成得很好。明天還有更硬的骨頭等著。高危防區那些怪不會因為我們少了一個人就放我們過去。”


    淩霄站起來,拿起長劍。


    蘇悅也踮了踮法杖。


    “我們往前打,就是在替後麵的人擋命。”陸川的嗓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風鈴死在戰場上。對她來說,這是她能選的最好的結局。”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林宇身上。


    “走出來吧。”


    帳篷外的探照燈又掃了一輪。光線穿過門簾縫隙,在地麵上拖出一道白影。


    淩霄已經在係劍鞘的扣帶了。蘇悅深呼了一口氣,彎腰把散落的繃帶和藥劑重新碼進密封袋裏。


    所有人都在準備向前走。


    林宇伸出手。


    指尖按在那個粗布玩偶上,掌心覆下去,把它整個捂住了。


    沒有拿起來遞給陸川。


    帳篷裏的動靜停了。


    “林宇?”陸川拎著鐵鍬,偏過頭。


    林宇抬起臉。


    他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空洞的麻木,也不是咬牙切齒的掙紮。就是很安靜地看著陸川,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弧度。


    “我說過的。”


    他把手掌攤開,粗布玩偶躺在掌心正中。歪歪扭扭的針腳,凸出來的線頭,沒有眼睛沒有嘴巴的小人偶。


    醜得要命。


    “我會讓隊伍零傷亡。”


    陸川愣住了。淩霄係扣帶的手停在半空。蘇悅轉過身,嘴唇張了張。


    “不是你的錯——”陸川的反應最快,往前邁了半步。


    “我知道。”林宇打斷他。


    不是自責。


    陸川看出來了。因為林宇的眼睛裏沒有愧疚、沒有悔恨、沒有那種“都怪我”的自我折磨。


    那雙眼裏有的東西,讓陸川一時間說不上來。


    林宇把玩偶握緊,收進了自己作戰服的胸袋裏。


    “我說的話,”他站起來,腳踩在金屬基板上,靴底碾過一粒砂石,“一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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