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的全息投影還沒關。


    他往前探了探身,刀疤在暗紅色光線下繃成一條硬線。


    “甲執政,我這邊還有一件事。”


    甲凱風的手搭在操作台邊沿,指尖微微發燙。剛才被那條貫穿七座城市的淨空線震得腦子還嗡嗡的,這會兒又來。


    “說。”


    “由前方城市申請,聯合防務集團下達的特別征召令。”周沉從椅子扶手下麵掏出一份電子文檔,投射到共享頻道。


    紅色的加密水印布滿整個頁麵,正文卻隻有三行字。


    【特別征召令·淵域第〇〇七號】


    鑒於代號“風鈴”在d區防線的突出貢獻,經聯合防務集團戰時委員會全票通過,現麵向全d區征召誌願力量,組建“風鈴特遣隊”,統一編製,統一調度,配合各戰區由守轉攻。


    甲凱風盯著那三行字看了五秒。


    “風鈴特遣隊”。


    名字起得很直白。連修飾都懶得加。但正因為直白,才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勁頭——聯合防務集團是真的要把這個代號釘在整條戰線上用。


    “特遣隊現在什麽規模?”


    周沉劃了一下屏幕,調出另一份文檔。


    名單。


    密密麻麻的編製序列從頁麵頂端一直鋪到底部,滾動條壓成了一條細線。


    “截至二十分鍾前,七座城市共計四萬兩千名複活士兵完成注冊。”


    “實際上,就算聯合防務不給命令,我估計他們也想自己打著風鈴的名號行事了,索性正規一點。”


    趙克的手從鍵盤上彈開了。


    四萬兩千。


    七座城。


    全是被那道雷暴——不,被那個背著女孩的年輕人——從死亡線上拽回來的人。


    甲凱風的後腦勺那股麻勁又竄上來了。四萬兩千人自發注冊。沒人動員,沒人施壓,沒人許諾軍功和撫恤金。就是自己爬起來,換身衣服,走到最近的注冊終端前,把名字填上去。


    欠了一條命,得還。


    和他身後那七百個人一模一樣的邏輯。


    “編隊方式呢?”


    周沉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沒忍住的抽搐。


    “五人一隊,自行編組,隊伍名稱統一格式——''風鈴xx隊''。從一隊排到……目前排到八千隊了。”


    趙克終於沒繃住,扭頭看了甲凱風一眼。


    八千多支小隊。全叫風鈴小隊。


    甲凱風腦子裏的報告欄目問題又冒出來了。這該歸類到什麽下麵?民間自發武裝?不對,這些人全是在編防務人員。軍事單位?但編製是從下往上自己長出來的,沒有任何上級單位簽發組建令。


    聯合防務集團的征召令是後補的。先有了四萬兩千人的隊伍,才有了那三行字的紅頭文件。


    “甲執政。”周沉把身子往屏幕前湊了湊,下巴上的刀疤幾乎懟到了鏡頭裏。“銀海市的複活人員——有沒有人想加入?”


    甲凱風沒轉頭。


    他不需要轉頭。


    身後那七百個人站在銀色草海裏發出的窸窸窣窣的腳步調整聲,在周沉話音落下的瞬間全停了。


    然後是一聲清脆的立正。


    紀雲的軍靴後跟磕在結晶體碎片上。


    “報告甲執政,我請求代表銀海市全體防衛人員,提交風鈴特遣隊建製申請。”


    甲凱風的嘴張開了,又合上。


    他想說“你們剛複活不到兩個小時”。話到嘴邊被自己咽下去了。他轉頭看了一眼紀雲身後的隊列。七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裏麵的東西和剛才一樣——不是瘋狂,不是衝動,是那種欠了債必須還的篤定。


    就這幫人。你攔不住的。


    “去。上去操作。”


    紀雲三步跨上控製台。趙克給他騰出一個操作位。


    注冊界麵彈出來。


    紀雲的手指在觸屏上劃得飛快。隊伍名稱:風鈴八千零一隊。


    編號自動填充。係統計算了兩秒——七百人,五人一組,共一百四十隊。


    風鈴八千零一隊。


    風鈴八千零二隊。


    風鈴八千零三隊。


    編號一路排下去,屏幕上的數字跳得密密麻麻。


    風鈴八千一百四十隊。


    紀雲按下確認鍵。


    係統驗證彈窗跳出來,綠色的進度條從左端勻速爬向右端。三秒。


    【審核通過。】


    七百名士兵的腕部終端同時震動了一下。


    甲凱風離紀雲最近,低頭掃了一眼紀雲手腕上的全息投影。終端界麵上原本銀海市防衛序列的盾形徽章正在變化——邊框消融,中心圖案重新渲染。


    一枚風鈴。


    銀白色,線條極簡,鈴身下方垂著三根細線。沒有繁複的裝飾,甚至算不上好看。但當七百個腕部終端同時亮起同一個圖案時,銀色草海裏多出了七百個同步閃爍的光點。


    紀雲盯著自己手腕上的新徽章看了兩秒。


    “甲執政。”


    “嗯。”


    “我在想一個問題。”


    “說。”


    紀雲抬起頭。


    “給了我們第二條命的那個人,他現在一個人在d-99方向跑。一個人。”


    甲凱風沒接話。


    “四萬兩千人給他組了八千多支隊,他不知道。七座城市的人替他扛槍往前線衝,他也不知道。他就一個人背著那個女孩,頭也不回——”


    紀雲沒把話說完。


    不需要說完。在場七百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個年輕人在往前衝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身後已經站起來了數萬人。


    紀雲選擇對甲凱風說,是因為甲凱風又家族,有公司,有企業,他能利用好這個機會,也能做出效果來。


    更重要的是,這兩人關係匪淺。


    沉默了數秒。


    甲凱風走到操作台前,第二次敲上審批終端的鍵盤。


    “趙克。”


    “在。”


    “開城市儲備庫。最高規格配發。武器、口糧、醫療包、彈藥——按風鈴八千零一隊到八千一百四十隊的滿編標準拉清單。”


    趙克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最高規格。


    銀海市的物資儲備本來就不富裕,獸潮圍城期間消耗了七成。現在開最高規格,等於把家底全掏出來。


    他抬頭看了甲凱風一眼。


    甲凱風沒看他。


    趙克低頭,開始敲鍵盤。


    儲備庫的電子鎖在兩公裏外的地下倉庫中哢嗒一聲彈開。自動化貨架啟動,傳送帶開始運轉。


    四十分鍾後,物資裝車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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