錫林郭勒草原,一望無際。


    時值初秋,天空已有些泛黃,青草則是在風中起伏如海。


    天空是高遠的藍,幾朵白雲懶散地飄著,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將整片草原鍍上一層金色。


    這本該是個寧靜的午後。


    但現在,草原深處的一片空地上,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張之維站在空地中央。


    他依舊穿著那身簡單的道袍,白發白須在風中微微飄動。


    雙手負在身後,腰背挺直,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


    身上沒有任何氣勢外放,甚至感覺不到真炁波動,就那麽隨意地站著,仿佛隻是個來草原散步的普通老人。


    但沒有人敢把他當成普通老人。


    因為他是張之維。


    是天師。


    是絕頂。


    是這三天裏,殺了幾十名全性高手,讓整個異人界震顫的存在。


    老天師的目光,落在前方三十米處。


    那裏,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公司負責和十佬之間聯絡的蘇董。


    蘇董身後,站著六位十佬:王靄、呂慈、陸瑾、牧由、陳金奎、風正豪。


    這六人,每一個都是跺跺腳就能讓異人界震三震的人物。現在齊聚於此,隻為一個目的:阻止老天師。


    “你們幾個來這裏做什麽?”


    老天師開口了,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他甚至沒有問“為什麽攔我”,而是直接問“來這裏做什麽”——仿佛早就料到他們會來,隻是好奇他們的目的。


    蘇董上前一步,神色同樣平靜:


    “老天師,您不要誤會。是公司請幾位前輩來幫忙的。”


    她的語氣很客氣,但話裏的意思很清楚——這不是十佬自發的行為,是公司的意思。公司,代表著官方的意誌。


    老天師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蘇董繼續說道:


    “老天師,您這次的事情,實在是影響太大了。那些傷亡……已經引起了有關部門的注意。再這麽下去,局麵可能會失控。”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誠懇:


    “我們想勸您回去,和我們好好聊聊。有什麽要求,有什麽條件,都可以談。


    公司會盡力協調,保證給您一個滿意的交代。”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公司的立場,又給了老天師台階下。


    隻要老天師點頭,跟著他們回去,接下來的事,就可以在談判桌上解決——全性付出代價,老天師消氣,異人界恢複平靜。


    完美。


    但老天師隻是看著他,嘴角勾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聊?聊什麽?”


    他的目光掃過蘇董身後的六位十佬:


    “是聊我那師弟被廢了四肢、忍了幾十年痛苦,最後連記憶都被人竊走的事?


    還是聊龍虎山上那些死傷的弟子?或者……聊這三天裏,那些死在我手上的全性?”


    每說一句,老天師的聲音就冷一分。


    到後來,那聲音裏已經不帶任何溫度:


    “有些事,可以聊。有些事……聊不了。”


    草原上的風,忽然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是某種無形的力量,讓風停了。


    空氣變得粘稠,沉重。


    蘇董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身後的六位十佬,表情各不相同。


    王靄依舊捧著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的茶杯,小口抿著,但眼神已經不再輕鬆。


    呂慈雙手抱胸,臉色陰沉,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


    牧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陳金奎則是眼神遊移。風正豪站得筆直,眉頭微皺。


    而陸瑾……


    陸瑾的臉色最難看。


    他盯著老天師,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胸口微微起伏。


    那雙眼睛裏,有憤怒,有不解,有擔憂,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


    他知道張之維為什麽這麽憤怒。


    因為他自己也憤怒。


    田晉中是他的老友,看著老友受了幾十年苦,最後連記憶都被人奪走,他恨不得把全性全宰了。


    但……不能這麽宰。


    見一個殺一個,殺到龔慶出來為止——這是要把全性滅門啊!


    全性雖然該死,但裏麵也有很多人,罪不至死。


    而且,真要把全性逼到絕路,他們會做出什麽事,誰也無法預料。


    更重要的是……


    “老天師。”


    陳金奎終於開口了,他上前一步,臉上堆著笑:


    “您消消氣。我們都知道您心裏有火,但這火……不能這麽發啊。


    全性固然可恨,可您這麽殺下去,影響的就不隻是全性了。


    整個異人界都會亂,普通人社會也會被波及。到時候……”


    “到時候怎樣?”


    老天師打斷了他,目光如電:


    “陳金奎,我問你——如果今天被廢四肢、被竊記憶的人是你師父,是你爹,是你最重要的人。你還會在這裏,跟我說這些話嗎?”


    陳金奎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答案是:不會。


    如果今天受害的是他至親之人,他恐怕會比老天師更瘋。


    這個道理,在場所有人都懂。


    但懂歸懂,事不能這麽辦。


    “老天師。”


    陸瑾終於開口了。


    他走出人群,來到老天師麵前十步處停下。


    這個距離,對普通人來說很遠,但對異人來說,已經近得可以隨時出手。


    “你要為老田討個公道,這沒問題。”


    陸瑾的聲音很沉,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老田也是我兄弟,他受的苦,我比誰都清楚。你要殺全性,要宰了龔慶那小王八蛋,我舉雙手讚成。甚至你要我幫忙,我絕無二話。”


    他頓了頓,盯著老天師的眼睛:


    “但你這手段……太過了吧!見一個殺一個?你是天師!是正一派的領袖!


    是異人界的標杆!你這麽幹,讓下麵的人怎麽看?讓後輩們怎麽學?”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


    陸瑾是真的在為老天師著想,在為整個正派著想。


    但老天師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老陸啊。”


    老天師的聲音裏,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都說人越老,脾氣越怪。這話沒錯。”


    他向前走了一步。


    隻一步。


    但就是這一步,讓在場所有人,包括陸瑾,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這一次。”


    老天師一字一句地說。


    “我就是要掃平全性。”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我看,誰能勸得住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天空中的雲,忽然不動了。


    不是風停,是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草原上的草,不再搖曳。遠處的鳥鳴,戛然而止。甚至連陽光,都好像暗淡了幾分。


    所有人的心髒,都漏跳了一拍。


    陸瑾的臉色,徹底變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如果沒有人站出來,老天師真的會殺穿全性,殺到血流成河,殺到天翻地覆。


    而能站出來的,隻有他。


    “老東西……”


    陸瑾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裏帶著無奈,帶著苦澀,也帶著某種決斷。


    他脫下了外套,隨手扔在地上。


    “嗆火啊!”


    陸瑾提高了音量,盯著老天師。


    “既然這樣,我陸瑾就豁出去試試!”


    他擺開架勢。


    三一門的起手式——逆生三重。


    白色的真炁從體內湧出,在體表流轉。那一頭白發無風自動,身上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雖然傷勢未愈,雖然氣息還有些虛浮,但這一刻的陸瑾,依舊展現出了十佬級別的威嚴。


    他要動手了。


    為了阻止老友,為了顧全大局,為了……那點幾乎不存在的可能。


    老天師看著陸瑾,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有欣慰,有無奈,有一絲感動,但更多的,是一種“早就料到”的平靜。


    “老陸。”


    他輕聲說。


    “你不是我的對手。”


    “我知道!”


    陸瑾吼道。


    “但總得有人試試!”


    話音未落,他已經動了。


    沒有試探,沒有留手,一出手就是全力。


    白色的真炁如海嘯般爆發,陸瑾的身影化作一道白光,直撲老天師。


    所過之處,草皮被掀飛,泥土翻卷,空氣中響起刺耳的爆鳴。


    這一擊,凝聚了陸瑾畢生修為。


    這一擊,是他對老友最後的勸阻。


    這一擊,也是他對自己原則的堅守。


    快!


    太快了!


    快到王靄的茶杯還沒放下,快到呂慈的眼神還沒聚焦。


    陸瑾就已經到了老天師麵前。


    右手成掌,直拍老天師胸口。


    掌心中,白色真炁凝聚到極致,甚至隱隱有符籙的虛影閃現——那是通天籙的雛形,雖然還沒完全掌握,但已經能借其力。


    麵對這一掌,老天師……沒躲。


    他甚至沒動。


    隻是靜靜地看著陸瑾,看著那隻越來越近的手掌,看著老友眼中那複雜的情緒。


    然後,在手掌距離胸口隻有三寸時——


    老天師動了。


    不是閃避,不是格擋,而是……同樣一掌拍出。


    後發,先至。


    陸瑾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了那隻手——那隻枯瘦、蒼老、看起來毫無力量的手。


    就那麽輕飄飄地拍出來,軌跡清晰得像是慢動作,可他就是躲不開。


    不是速度的問題。


    是層次的問題。


    是“道”的差距。


    “砰!”


    手掌沒有拍在陸瑾的上丹——那是近百年前,在陸家大院,張之維為了試探逆生三重,故意晃過的位置。


    這一次,手掌結結實實拍在了陸瑾的中丹。


    中丹,人體三丹田之一,位於胸腹之間,是人體真炁運轉的核心樞紐。


    一掌拍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狂暴的炁息爆發。


    隻有一聲悶響。


    然後,陸瑾的動作僵住了。


    所有的真炁,所有的氣勢,所有的力量,在這一掌之下,煙消雲散。


    他直接跪倒在地,眼睛瞪大,嘴巴微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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