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不疾不徐地北行,車輪碾過土路,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響。


    呂良握著韁繩,任由馬匹自己認路。晨光已經完全升起,將前方遼闊的丘陵地帶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黃。遠處的山巒在陽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青紫色,層層疊疊,如同大地的褶皺。


    車廂裏,陳舟沉默了很久。


    他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呂良的背影。那個銀發少年的脊背挺得很直,握著韁繩的手穩定有力,絲毫看不出剛才經曆過那樣一場無聲的交鋒。


    七個訓練有素的“天羅”隊員,在他麵前,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不是被殺,不是被傷,隻是被“送入了夢鄉”。


    陳舟活了幾十年,見過不少高手,也見過不少殺人如麻的狠角色。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手段——不傷一毫,不染一血,卻讓對方徹底失去戰鬥力。


    而且,是在同一時間,對付七個人。


    “瑛兒,”他在心中默默道,“你找的這個人,比我想象的還要特別。”


    馬車又行了一段,陳舟終於忍不住開口:


    “呂良。”


    “嗯?”呂良沒有回頭。


    “你剛才……真的一點都沒殺他們?”


    呂良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沒有。隻是讓他們睡一會兒。大概……三個時辰吧。”


    陳舟倒吸一口涼氣。


    三個時辰。


    足夠他們走出幾百裏,足夠抹去一切痕跡,足夠讓那些追兵連影子都摸不著。


    “你是怎麽做到的?”他忍不住又問了一遍,“我是說,同時對付七個人,還隔那麽遠……”


    呂良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前方的路,過了片刻,才緩緩道:“端木前輩留下的‘心火’裏,有一種東西,叫‘共感’。”


    “共感?”


    “嗯。”呂良點頭,“不是攻擊,不是壓製,是……把自己的頻率,調到和他們一樣。”


    “然後呢?”


    “然後,”呂良輕聲道,“讓他們‘看見’自己最想看見的東西。”


    陳舟愣住了。


    “最想看見的東西?”


    “對。”呂良道,“那個在雜貨鋪裏盯梢的,最想回家抱抱剛出生的兒子。那個在橋頭曬太陽的老頭,最想回到三十年前,和死去的妻子再吃一頓飯。那個洗衣裳的婦人,最想看見失蹤多年的弟弟突然出現在門口……”


    “我隻是讓他們,提前‘看見’了那些。”


    陳舟久久無言。


    這是一種他從未聽聞的手段。不是幻術,不是催眠,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觸及靈魂本源的“共鳴”。


    “這……這也是雙全手的能力?”他問。


    呂良想了想,道:“藍手可以梳理靈魂,可以感知信息。端木前輩把這種能力,用到了一種極致——不是去‘取’,而是去‘給’。”


    “給他們想要的?”


    “嗯。”呂良點頭,“人最脆弱的時候,不是恐懼的時候,是渴望的時候。”


    “當他們‘看見’自己最想看見的東西,那一瞬間,他們會放下所有防備,徹底沉浸進去。”


    “我隻是在那一瞬間,輕輕地,推了他們一下。”


    陳舟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苦澀。


    “瑛兒那丫頭,”他輕聲道,“要是知道你把她的東西用到這種地方,不知道會哭還是會笑。”


    呂良沒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前方的路,望著那無盡的、延伸向遠方的土路,眼中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會笑的。”他輕聲說。


    馬車繼續北行。


    王墨靠在車廂裏,閉著眼,似乎睡著了。但呂良知道他沒有睡——他隻是在用一種最省力的方式,保持著警覺。


    陳舟也不再說話,靠在車廂角落,望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


    他需要時間,去消化昨夜到今天發生的一切。


    那個幾十年不見的師弟,那盞燃燒了三十年的燈,那些被呂良無聲解決的追兵,還有那句“她會笑的”……


    一切,都像一場夢。


    一場漫長而沉重的夢。


    午時,馬車停在一處樹蔭下歇息。


    王墨下車,活動了一下筋骨,又檢查了馬匹的狀態。呂良從車廂裏拿出幹糧和水,分給陳舟和王墨。


    三人靠著樹幹,默默吃著東西。


    周圍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陳舟咬了一口幹糧,忽然問:“呂良,你有想過,以後怎麽辦嗎?”


    呂良嚼著幹糧,想了片刻,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陳舟愣了愣,隨即失笑:“這回答,跟我早上說的一模一樣。”


    呂良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人看著舒服。


    “以前,我總想著要逃到什麽地方去。”他緩緩道,“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再也不被人找到。”


    “後來呢?”


    “後來發現,”呂良望著遠處的田野,“沒有那種地方。”


    “你逃到哪裏,追兵就跟到哪裏。你躲到哪裏,麻煩就找到哪裏。”


    “所以,”他轉過頭,看向陳舟,“不逃了。”


    “不逃了?”陳舟皺眉。


    “嗯。”呂良點頭,“路是自己選的。麻煩也是自己招的。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來什麽,接什麽。”


    陳舟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這話,倒是有點瑛兒當年的味道。”他輕聲道,“那丫頭,也從來不知道什麽叫‘躲’。”


    王墨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了呂良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欣慰。


    從當初那個在津門小院裏瑟瑟發抖的少年,到如今說出“來什麽接什麽”的問道者——


    這條路,他走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歇息了半個時辰,三人繼續上路。


    午後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陳舟靠在車廂裏,不知不覺睡著了。均勻的呼吸聲,從車廂裏傳出來。


    呂良握著韁繩,望著前方的路。


    王墨不知何時下了車,走在馬車旁邊,與他並肩。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王墨忽然開口:


    “那七個人,其實可以殺。”


    呂良沒有看他,隻是道:“我知道。”


    “為什麽不殺?”


    呂良沉默片刻,道:“端木前輩最後那三十年,被殺了無數次——不是身體,是靈魂。每一次‘研究’,都是一次殺死。”


    “但她最後凝聚的‘心火’裏,沒有仇恨。”


    “她不想讓我變成呂崇那樣的人。”他轉過頭,看向王墨,“也不想讓我變成沈河那樣的人。”


    王墨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兩人繼續並肩前行。


    馬車轆轆,車輪碾過土路,留下兩道淺淺的轍印。


    前方,遠山依舊朦朧。


    身後,來路漸行漸遠。


    而那個銀發的少年,握著韁繩,望著前方,眼中沒有迷茫,隻有一種沉澱後的平靜。


    路還很長。


    但總會到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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