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柳塘鎮後,馬車在平原上走了整整兩天。


    兩天裏,呂良看了很多。


    看清晨的薄霧從田野上升起,看午後的陽光將麥田染成金黃,看黃昏的晚霞在天邊燃燒,看夜晚的星辰一顆顆亮起,鋪滿整個蒼穹。


    看那些農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那些孩子在路上追逐打鬧、無憂無慮,看那些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看那些與他無關的、普通的、平凡的生活。


    很奇怪。


    曾經,他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員。在呂家村的時候,他也曾這樣活著——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有家,有親人,有明天。


    但現在,他看著這些,卻像一個旁觀者。


    不是疏離,不是冷漠,隻是……不一樣了。


    他走過的地方,這些人一輩子都不會去。他看到的東西,這些人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他背負的因果,這些人一輩子都不會理解。


    他不是他們中的一員了。


    但他不後悔。


    因為那些他走過的地方,那些他看到的東西,那些他背負的因果——都讓他成為了現在的自己。


    而現在的自己,挺好的。


    第二天傍晚,馬車在一處路邊的小茶攤前停下。


    茶攤很簡單,幾張歪腿的木桌,幾條長凳,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婆婆守著灶上的大茶壺。她看見馬車停下,笑眯眯地迎上來,問要不要喝茶。


    呂良點點頭,在一條長凳上坐下。


    王墨照例去周圍探查——這是他的習慣,無論多安全的地方,都要親自確認一遍。


    呂良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茶很粗,有股淡淡的苦味,但喝下去後,舌尖會泛起一絲回甘。


    他望著遠處的田野,望著那條蜿蜒的汾河,望著天邊漸漸暗下來的晚霞,忽然想起端木瑛記憶碎片裏的一個畫麵——


    她也是這樣,坐在路邊的小茶攤前,喝著粗茶,望著遠方的田野。


    那時候的她,還在遊曆江湖,還沒有被呂家盯上。她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走下去,走遍天下,救遍天下人。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麽。


    呂良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茶碗。


    碗裏倒映著他的臉——銀發,銀眸,一張年輕卻不再稚嫩的臉。


    這是端木瑛沒有看到過的臉。


    但她留下的東西,都在這張臉後麵。


    “老婆婆,”他忽然開口,“您在這兒擺攤多少年了?”


    那老婆婆正在灶邊添柴,聽見他問,抬起頭想了想,道:“多少年?記不清了。我男人還在的時候,我們就擺。後來他走了,我一個人接著擺。算起來,總有……三四十年了吧。”


    三四十年。


    比端木瑛離開師門的時間還長。


    “不累嗎?”呂良問。


    老婆婆笑了,露出幾顆稀疏的牙:“累啥?習慣了。天天看著來來往往的人,聽著他們說話,也挺有意思的。”


    她頓了頓,又道:“再說了,這攤子是我男人留給我的。他在的時候,最喜歡坐在那兒——就是你坐的那個位置——看著路,等我端茶給他。”


    她指了指呂良坐的位置,眼中閃過一絲溫柔的光。


    “他走了之後,我就一直守著。守著這個攤子,守著這個位置。就好像……他還在一樣。”


    呂良沉默了。


    他看著那個老婆婆,看著她滿是皺紋的臉,看著她眼中那道光,忽然間,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她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等了三四十年的那個人,永遠不會再坐在那個位置上,等她端茶給他。


    但她還在等。


    不是因為那個人會回來。


    是因為守著這份等待,她自己,才能活下去。


    呂良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茶碗。


    碗裏的茶已經涼了。


    但他還是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喝完茶,他站起身,從懷裏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


    老婆婆連連擺手:“不用不用,一碗茶而已……”


    “收著吧。”呂良輕聲道,“您守著的,不隻是這個攤子。”


    老婆婆愣住了。


    她看著這個銀發的少年,看著他平靜的眼睛,忽然間,眼眶有些發熱。


    這孩子,懂。


    呂良沒有再說什麽。他轉身,上了馬車。


    王墨已經回來,坐在車轅上等他。


    “走吧。”呂良道。


    馬車啟動,繼續北行。


    走出很遠,呂良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小小的茶攤,那個白發的老婆婆,依舊在暮色中佇立,如同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他忽然想起端木瑛說的那句話——


    “那些痛苦的人,需要的不是你的憐憫,是你的‘看見’。”


    看見他們。


    看見他們的等待。


    看見他們的守候。


    看見他們用一輩子,守護的那些東西。


    呂良收回目光,望著前方的路。


    天邊的晚霞已經褪去,星星一顆顆亮起來。


    那個在北邊閃爍的東西,還在那裏。


    微弱,遙遠,卻始終存在。


    如同一盞燈。


    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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