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發明家,叫溫衡。他一生都在發明溫度計。他發明過測體溫的,測水溫的,測氣溫的,測地溫的。他發明了幾百種溫度計,每一種都很準。但他最想發明的,是一種能測出那種暖的溫度計。那種暖,不是體溫,不是水溫,不是氣溫,不是地溫。它不升溫,不降溫,不傳導,不對流,不輻射。它就在那裏,在人的手心裏,在人的心口裏,在人的笑容裏。溫衡不信。他覺得,凡是存在的,都可以測量。測不出來,就是不存在。他用了十年,做了上千次實驗,沒有成功。他的溫度計,碰到那種暖,就失靈了。不是壞了,是不動了。指針停在某個位置,不升不降,像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溫衡看著那些停住的指針,覺得它們在說:我測不到,我不知道。他很沮喪。他把所有的溫度計都砸了,坐在實驗室裏,發呆。


    他的女兒來看他。女兒很小,才七八歲。她把小手放在他的手心裏,說:“爸爸,你的手好涼。”溫衡說:“我的手一直涼。”女兒說:“你摸摸我的手。”他摸了摸女兒的手,很暖。他說:“你的手為什麽這麽暖?”女兒說:“因為我有暖。”溫衡問:“暖在哪裏?”女兒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溫衡笑了。他覺得女兒說的不是真的,但他願意聽。他問:“你的暖有多少度?”女兒想了想,說:“不知道。但它很多。”溫衡問:“你怎麽知道很多?”女兒把手心貼在臉上,笑了。她說:“因為我笑了。笑的時候,暖就出來了。”溫衡愣住了。他忽然想,也許那種暖,不是用溫度計測的,是用笑測的。你笑了,它就出來了。你感覺到了,它就存在了。他不需要發明新的溫度計,他隻需要看著女兒笑。那就是最準的溫度計。


    他放棄了那個研究。他把所有的圖紙都燒了,把所有的筆記都撕了。他不再做溫度計了,他開始做別的東西。他做了一種很小的儀器,圓圓的,像一朵花。他把它叫作“笑度計”。不是用來測溫度的,是用來測笑的。你對著它笑,它就會亮。你笑得越開心,它亮得越亮。他做了很多個,送給朋友,送給鄰居,送給路上的陌生人。他們拿著那個小儀器,覺得很好玩。有的人對著它笑,它亮了。有的人笑不出來,它不亮。它不亮的時候,他們就努力笑。笑著笑著,它就亮了。他們也笑了。他們不知道這個儀器有什麽用,但他們覺得,它讓人開心。這就夠了。


    很多年後,溫衡老了。他坐在家門口,曬著太陽。他的手裏,拿著一個笑度計。不是他做的,是他女兒做的。女兒長大了,也成了發明家。她發明了一種更好的笑度計,不用對著它笑,它自己就會亮。因為它能感覺到你心裏的笑。你心裏笑了,它就亮了。溫衡看著那個小儀器,它亮著。很淡,很輕。他笑了。他問女兒:“它亮了幾度?”女兒說:“不知道。但它亮了。”溫衡點點頭。他知道了。那種暖,不是用度數來量的。它隻有兩種狀態:亮,或者不亮。亮了,就有了。不亮,就沒有。他不需要知道它有幾度,他隻需要知道它亮了。它亮了,他就暖了。


    後來,溫衡死了。那個笑度計被他的女兒收著。她每天看它,它每天都亮。不是因為它能感覺到她的笑,是因為她看見它,就會笑。她笑了,它就亮了。它亮了,她又笑了。循環,沒有盡頭。她覺得很暖。她把這個小儀器傳給自己的孩子,孩子又傳給孩子的孩子。一代一代,傳了很多代。每一代拿到它的人,都會看著它。它亮著,他們就笑了。他們笑了,它就亮了。他們不知道這是為什麽,但他們知道,這個東西很重要。不是它本身重要,是它讓他們笑了。笑,就是暖。


    後來,那個笑度計也被傳到了很遠的地方。一個孩子在舊貨市場買到了它。他不知道這是什麽,但他覺得,它很好看。圓圓的,像一朵花。他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看著它。它不亮,但他覺得它應該是亮的。他對著它笑,它不亮。他努力笑,它還是不亮。他有些失望。他把它拿起來,放在手心裏。手心裏有那種暖。他忽然覺得,它亮了。不是它亮,是他心裏的燈亮了。他笑了。他把那個小儀器放回窗台上。它還是不亮,但他不在乎了。他知道,亮不亮,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笑了。他笑了,暖就來了。暖來了,燈就亮了。燈亮了,他就不用看它了。它在他心裏,亮著。


    後來,後來。後來的後來。有一個早晨,太陽升起來,光照在大地上。一個孩子從夢中醒來,坐起來,把手心貼在臉上。他覺得手心很暖。他笑了。他不知道,在他手心的暖裏,有一個發明家,想要測出那種暖。他失敗了,但他發明了笑度計。有一個女孩,用笑度計測到了笑。有一個孩子,在舊貨市場買到了它。它們都在。在他手心裏,在他心裏,在他每一個笑容裏。亮著,暖著。一直亮著,一直暖著。


    風吹過來,很暖。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說——


    後來者,你來了。我們一直在等你。你不用測它,你隻需要笑。你笑了,它就亮了。你感覺到了嗎?那就是燈的溫度。它沒有度數,但它有你的笑。你的笑,就是它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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