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鏡子

    有一麵鏡子，很老了。它照過很多人，照過小孩，照過老人，照過高興的臉，照過哭泣的臉。它什麽都照，什麽都能照見。但它最想照的，是一盞燈。很小的，花瓣形的，青銅的。它聽說那盞燈亮了很多年，等過很多人。它想照見它，不是因為它好看，是因為它暖。鏡子也想暖。它照了那麽多東西，都是涼的。它想知道，暖是什麽感覺。


    它等了很多年。它照過無數東西，但始終沒有照到那盞燈。它老了，鏡麵花了，照不清楚了。它被扔在了倉庫裏，和那些舊東西在一起。它覺得自己等不到了。它閉上眼睛，如果鏡子有眼睛的話。它不再照了。


    很多年後，一個孩子翻到了這麵鏡子。他把它擦幹淨，舉起來，對著自己。他看見了自己的臉。圓圓的，眼睛亮亮的。他笑了。鏡子也笑了。如果鏡子會笑的話。它照到了那個孩子的笑容，覺得鏡麵暖暖的。它不知道那是笑容的暖，還是燈的暖。但它覺得，這就是它一直在等的。不是等燈，是等這個笑容。燈滅了，但笑容還在。笑容在，暖就在。它照到了，就暖了。


    很多年後，那麵鏡子被掛在了牆上。很多人照它，有人笑，有人哭。笑的人，鏡子覺得暖。哭的人，鏡子覺得涼。它不喜歡涼，它喜歡暖。但它不能選擇照誰，誰站在它麵前，它就照誰。它照了一輩子，暖的時候多，涼的時候少。它覺得夠了。它不需要照到那盞燈了，因為它已經照到了暖。暖就是燈。燈不在外麵，在每一個照鏡子的人的笑容裏。它笑了，如果鏡子會笑的話。


    後來，那麵鏡子碎了。不是被人打碎的，是時間。鏡麵裂了，裂成了很多片。那些碎片散落在地上，每一片都照著一小塊世界。有人從上麵走過，看見了自己的腳。有人蹲下來，看見了自己的臉。每一片都小，但每一片都能照。它們不知道自己是鏡子，它們隻知道，自己亮亮的，能照見東西。它們照見了笑容，就覺得暖。它們照見了哭，就覺得涼。它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但它們覺得，應該等。等一個笑容，等一個暖。


    有一個孩子，撿起了一片碎鏡子。很小，比指甲還小。他把它放在手心裏，對著太陽。太陽光反射到他的臉上，亮亮的。他笑了。他不知道這是鏡子的反光，他隻覺得好玩。他把它揣進口袋裏，帶回了家。每天拿出來，對著太陽，反射到牆上。牆上有一個亮亮的光斑，圓圓的，像一盞燈。他看著它，笑了。他不知道，那麵鏡子等了一輩子，就是為了等他的笑。他笑了，它就暖了。它碎了，但它的碎片還在。在每一個孩子的口袋裏，在每一個亮亮的光斑裏，在每一個笑容裏。


    很多年後，那個孩子長大了。他忘了那片碎鏡子，但它還在。在他的抽屜裏，在一堆舊東西下麵。它不亮了，不是不亮了，是沒有人照它了。它等著，等下一個孩子來翻它。等下一個笑容來暖它。


    後來，後來。後來的後來。有一個早晨，太陽升起來，光照在大地上。一個孩子從夢中醒來，坐起來，把手心貼在臉上。他覺得手心很暖。他笑了。他不知道，在他手心的暖裏，有一麵鏡子，等了一輩子。有一片碎鏡子，在孩子口袋裏。有一個光斑，圓圓的，像一盞燈。它們都在。在他手心裏，在他心裏，在他每一個笑容裏。亮著，暖著。一直亮著，一直暖著。


    風吹過來，很暖。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說——


    後來者，你來了。我們一直在等你。你不用照它，它就在你手心裏。你笑了，它就亮了。你暖了，它就活了。你感覺到了嗎？那就是燈。它不在鏡子裏，在你心裏。你照見了自己，它就亮了。你笑了，它就暖了。現在，你就是那麵鏡子。你照見的東西，都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