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達克人是在青稞苗長到小腿高的時候來的。不是試探,不是佯攻,是傾巢而出。東邊的土林方向,黑壓壓的一片,騎兵在前,步兵在後,像一場從地縫裏湧出來的、漫無邊際的洪水。劉琦站在瞭望台上,天工感知告訴他,人數超過兩千。兩千人,他的封地上隻有不到一百個能打仗的人。一百對兩千,不是打仗,是送死。但他不能退,身後是劄不讓,是王城,是古格。退一步,整個古格就沒了。


    達娃站在台下,手裏握著那把菜刀。刀磨得很亮,能照見她的臉。她看著劉琦從台上滑下來,腳落地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她扶住了他。


    “多少人?”


    “兩千。”


    達娃沒有接話。她知道兩千意味著什麽,她隻是握緊了手裏的菜刀。劉琦把她的手從刀柄上掰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穩。


    “你回石室去。”


    “不去。”


    “你在這裏會死。”


    “死就死。”


    劉琦看著她。她的嘴角微微上翹,不是笑,是那種“我已經決定了,你說什麽都沒用”的篤定。他鬆開了她的手,握著刀,朝第一防區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跟緊我。”


    她跟在他後麵。


    第一防區在封地東側的緩坡上。坡不陡,但路窄,一次隻能過五六個人。紮西——佃農紮西——守正麵,他的肩膀好了,刀握得很穩。次仁守左側,他的眼睛看不清,但他的耳朵很好用。他聽到馬蹄聲,就知道馬離他多遠,往哪個方向跑,該什麽時候衝出去。貢布守右側,他握著多吉留下的那把鐵錘,錘柄磨得發亮。


    拉達克的騎兵先到了。三百多個騎兵,排成三排,從坡下衝上來。馬蹄踩在幹枯的草地上,泥土翻飛,像被犁過的地。劉琦蹲在石頭後麵,握緊了刀。天工感知在意識深處高速運轉,告訴他馬的距離、速度、方向。


    “準備。”他輕聲說。


    馬蹄聲越來越近。劉琦從石頭後麵衝出去,一刀砍在第一匹馬的前腿上。馬倒了,騎手從馬背上飛出去,摔在地上,紮西的刀等在那裏。一刀,沒有第二刀。劉琦又砍倒了一匹,又砍倒了一匹。他的刀很快,貢布打的刀,輕而鋒利,不卡骨頭。砍完就拔出來,拔出來就砍下一個。


    達娃跟在他後麵,握著那把菜刀。她沒有砍馬,她砍人。一個拉達克騎兵從馬上摔下來,還沒站起來,她的菜刀就砍在了他的脖子上。血噴出來,濺了她一臉。她沒有擦,又砍了下一個。


    次仁砍倒了一個騎兵。他的眼睛看不清,但他聽到了馬蹄聲。馬到了他跟前,他蹲下來,一刀砍在馬腿上。馬倒了,騎手摔在他麵前,他用刀捅進了騎手的肚子。騎手動了兩下,不動了。


    貢布用鐵錘砸。他不是砸人,是砸馬。一錘砸在馬頭上,馬悶哼一聲,栽倒。騎手被壓在馬下麵,動彈不得。貢布又一錘砸在騎手的頭上,騎手不動了。


    他們殺了很多人,但拉達克的人更多。三百個騎兵,他們殺了不到一百個,剩下的兩百多個衝過了第一防區。劉琦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地上全是屍體,有拉達克人的,也有古格人的。旺久的兒子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刀,眼睛還睜著。次仁蹲在他旁邊,用手合上了他的眼睛。他沒死,但快了。


    “退到第二防區。”劉琦喊。


    第二防區在一條窄路上。路兩邊是大石頭,一次隻能過兩三個人。多吉不在了,紮西守正麵,劉琦守左側,貢布守右側。


    拉達克的步兵到了。一千多個步兵,排成幾排,從窄路口往裏湧。劉琦砍倒了一個,又砍倒了一個。刀卷刃了,他從地上撿起一把新的,繼續砍。紮西砍倒了一個,肩膀上的舊傷裂開了,血流了一背。他沒有停,繼續砍。貢布的鐵錘砸了一個又一個,錘柄斷了,他撿起一把刀,繼續砍。


    達娃的菜刀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了一把。不是菜刀了,是拉達克人的刀。她用不慣,太重了,但她沒有扔。重就重,重了砍得深。砍了很多人,刀鈍了,從地上又撿了一把。


    次仁的眼睛被血糊住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還是看不清。他不管了,看不清就憑感覺砍。砍到了,就是賺了;砍不到,也不虧。賺了很多,虧了沒有。


    他們守住了第二防區。但人越來越少了,旺久的兒子死了,紮西傷了,次仁傷了,貢布傷了。能打的隻剩二十幾個了。拉達克還有至少一千五百人。劉琦蹲在石頭後麵,喘著粗氣。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他砍了太多人,手臂酸軟得抬不起來。


    達娃蹲在他旁邊,手裏的刀在滴血。她的臉上全是血,袍子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她活著,還在喘氣。


    “你受傷了嗎?”劉琦問。


    “沒有。”


    “真的?”


    “真的。”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熱的,血是熱的,她的血,不是別人的。


    拉達克人從另一條路繞過去了。劉琦隻有二十幾個人,守不住所有路口。紮西傷了,次仁傷了,貢布傷了。能打的隻剩他一個了,但他不是多吉,他一個人打不了那麽多。


    他站起來,握著刀,站在窄路口中間。達娃站在他旁邊,握著那把拉達克人的刀。次仁從後麵走上來,站在他左邊,眼睛還是看不清。貢布站在他右邊,手裏握著半截鐵錘。二十幾個人站在窄路口,看著那些越逼越近的拉達克人。


    援軍到了。不是讚普的騎兵,是益西的僧人。益西穿著那件深紅色的僧袍,手裏握著那串念珠。他的身後跟著三十多個僧人,手裏都握著刀。益西走到劉琦旁邊,看著那些拉達克人。


    “讚普讓我來的。”


    “他還記得我們?”


    “他記得古格。”


    益西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劉琦前麵。僧人站在他旁邊,握著刀,念珠在風中搖晃。


    拉達克人退了。不是打不過,是不想打了。死了太多人,指揮官不想再死了。他調轉馬頭,帶著剩下的人,從來時的路退了回去。


    劉琦站在窄路口,看著他們退。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站不住了。達娃扶著他,他靠在她身上。她的身體很瘦,但很穩。


    “劉琦。”


    “嗯。”


    “我們贏了。”


    “贏了。”


    他閉上眼睛。天工感知在意識深處告訴他,拉達克人確實退了。他們退得很遠,退到了東邊的土林後麵,退到了他們來時的那個方向。他們還會再來,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們贏了。


    晚上,劉琦坐在石室門口。達娃蹲在旁邊,用濕布擦他手上的血。血已經幹了,凝在皮膚上,像一層褐色的殼。她用溫水浸濕布,敷在他的手背上,等血痂軟了,再一點一點地擦掉。擦得很慢,很輕,怕弄疼他。他不疼,他很累。


    “次仁的傷怎麽樣?”他問。


    “不重。皮外傷。養幾天就好了。”


    “貢布呢?”


    “他的頭被砸了一下,昏過去了。醒了,說不疼了。不疼就好。”


    紮西的肩膀又裂了,達娃給他重新縫了。縫的時候沒打麻藥,他咬著牙,沒叫出來。旺久的兒子死了,埋了,埋在他爹旁邊,父子倆在一起,不孤單。


    達娃把劉琦的手擦幹淨了,塗上酥油,用幹淨的羊毛布包好。她站起來,走進石室裏,往灶台裏加了幾塊幹牛糞,把火燒旺。水開了,她倒了一碗茶,端出來遞給他。


    “喝點茶。”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舌頭發麻,沒有放。茶很鹹,很暖。他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


    “劉琦。”


    “嗯。”


    “仗打完了嗎?”


    “打完了。”


    “還會再打嗎?”


    “會。”


    她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遠處,東邊的天際線還殘留著一線暗紅色的光,不是火光,是夕陽。夕陽落下去,天黑了。灶火在石室裏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像一個影子。風吹過來,把門吹得嘎吱作響。達娃站起來,把門關嚴,閂上。走回來,蹲在他旁邊,握住了他的手。


    “劉琦。”


    “嗯。”


    “你什麽時候回2026年?”


    劉琦愣了一下。他看著達娃,達娃也看著他。她的臉很平靜,像一潭沒有風浪的水。


    “你知道?”


    “知道。你做夢的時候說夢話。說了很多年。你說2026年,說北京,說地鐵,說手機,說電腦。我不知道那些是什麽,但我知道你在說另一個世界。你從那個世界來。”


    劉琦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包著布的手。手上的血已經擦幹淨了,但血的味道還在,淡淡的,腥腥的,像鐵鏽。


    “我不回去了。”他說。


    “為什麽?”


    “因為你在。”


    達娃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微微上翹,不是笑,是那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的、滿足的、溫暖的神情。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熱,灶台邊烤了一晚上,熱得像兩塊剛從火堆裏撿出來的石頭。他的手在她的手心裏慢慢回暖,像春天的青稞苗從凍土裏鑽出來。


    他握緊了她的手。


    灶火滅了。石室裏黑得什麽都看不見。但在黑暗中,兩個人的手還握在一起。


    (第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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