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山間已有鳥鳴。


    蕭弈推門而出,坐在階上吃著胡餅,望著東邊天光漸漸透出,把遠山從黑夜中洗了出來。


    過了會,李昭寧過來,懷裏抱著縫補好的衣裳,塞在蕭弈手中。


    「縫了許多天,你的衣袍全是破口,也不知受了多少傷。」


    「相門女郎,竟還會縫衣裳。」


    「你忘了?我原是與你一同淪為仆婢的。」


    「在這山野中待得慣嗎?」


    「能否待得慣,不是看地方,而是看……」李昭寧頓了頓,輕聲道:「風景真美啊。」


    遠處,雲氣如煙,順著山坳緩緩流淌。


    山居駐屯的生活單調,卻讓人心境舒展。


    早間處置了些公務,蕭弈出了砦。


    張滿屯正在寨門處喂馬,道:「節帥要去哪?」


    「不必跟著,你依舊帶隊督促契丹俘虜。」蕭弈道:「我沒走遠,就在附近演練捷嶺都。對了,王溥如何?」


    「酸措大一個。」張滿屯道:「俺看他與李先生年歲差不了太多,偏是老成得很,說三十歲,作派像五六十歲哩。自到了砦中,這幾日就沒歇過,不停打探,問俺許多事,害得俺話都密了。」


    「感覺到了。」


    「節帥,還沒見他嗎?」


    「嗯,你沒事多與他哭窮,說汾陽軍沒有軍費了。」


    「喏!」


    蕭弈走了一會,見張滿屯還跟著,道:「去忙你的吧。」


    「俺看,自從節帥到了這三崚山,愈發偏心了。以往親自操練俺們,如今卻隻顧著捷嶺都,不就一百人嗎?」


    「廿營最初才幾人,不也是我親自訓練嗎?」


    張滿屯道:「那小小一個都,節帥給起了威風名號,一千人部下卻連番號都沒哩。」


    「怎沒有,你是汾陽軍馬軍都指揮使,朝廷正番號。」


    「不威風哩!」


    「那馬軍就叫「驍騎』,等步軍組建好了就叫「銳步』,威風嗎?」


    張滿屯點點頭,嘟囔道:「倒也威風,就是節帥起得太隨意了些。」


    「你待如何?」


    「節帥的心思就不在驍騎軍,往日,都是俺護衛在側……」


    「像你這麽大身板,你還能披著重甲騎馬,替我去拔了附近的山寨不成?你如今是都指揮使了,不再隻是我的牙兵。在其位,謀其職,明白嗎?」


    「俺沒當過都指……」


    「你若當不了,換周行逢一定當得了。」


    「俺能當!」


    蕭弈點點頭,道:「嗯,管好麾下兵馬,若有不懂的,隨時問李防、花糧。」


    「喏!」


    這一聲大喊,引起了不遠處王溥的注意,快步趕到蕭弈麵前。


    眼下,蕭弈麾下文官都十分忙碌,唯王溥不受他指派,故而清閑。


    「節帥留步。」


    「是王學士,有禮了。」


    「蕭節帥事忙,今日難得遇到啊。」


    蕭弈道:「我並非有意怠慢,隻是初事草建。我不像別的節度使有治下稅賦支撐,這甫一任職,軍費所費甚靡……既遇到,不知三司可否撥些軍費?」


    王溥眼睛微微一眯,道:「錢稅一事,節帥可有空長談?」


    「三司打算撥錢?」


    「可從榷稅中支一些。」


    「榷稅的章程,我早已上表朝廷,王學士有何異議?」


    「有待商榷之處,容我細稟。」王溥道:「節帥,請。」


    「今日不行。」


    蕭弈徑直拒絕,道:「確實不巧,我要去演練兵卒。」


    「哦?久聞蕭節帥戰場威名,我好奇節帥如何練兵,不知可否一觀?」


    「能得王學士指點,是我與將士們的榮幸。」


    「請。」


    蕭弈遂帶著王溥往麟山山頂上走去。


    王溥好奇道:「節帥,這是去何處?」


    「到了便知。」


    「有趣。」王溥說著,臉上卻一本正經,道:「旁人練兵都在校場,蕭節帥確實與眾不同。」「因地製宜嘛。」蕭弈道:「墨守成規,我打不過旁人。」


    「節帥是自成一家啊。」


    沿著陡峭崎嶇的山路走了一段,蕭弈猶十分從容,卻見王溥已有些喘氣。


    「還行嗎?是否歇歇?」


    王溥大口喘著粗氣,搖了搖手,道:「節帥莫小覷了我,當年隨陛下平三鎮,我亦走過中條山,路途並不比此處平緩。」


    「那就好,我還怕王學士不習慣山野之地。」


    「莫非……節帥是盼我早些離開?」


    蕭弈真心實意道:「我巴不得王學士常留在汾陽軍中。」


    王溥該認為他是客套,自喘著氣,不答。


    蕭弈故意加快腳步,想著這個世家子弟出身的狀元郎挨不住了,自然會開口求助。


    沒料到,王溥並非普通的文弱書生,一路爬到麟山山頂,雖然喘得厲害,胡須都被汗水浸濕,但從頭到尾沒有掉隊,也不開口抱怨。


    「不愧是隨軍平定過三鎮的。」


    蕭弈讚了一句,待王溥回過氣來,將水囊遞過去。


    王溥接過水囊,咕隆咕隆喝了幾口,扶著膝,自喘著大氣。


    麟山山頂處已建了哨塔,暫時由穆令均麾下兵士管著。


    細猴匆匆從哨塔上迎出來。


    「節帥。」


    「也見過王學士。」


    「是,王學士。」


    「如何了?」


    細猴道:「末將把捷嶺都分為甲、乙兩隊,分別在靈山西崖嶺、徐陵山望餘嶺上建了哨塔。讓他們偵察對方,哪一隊先把敵方的哨塔位置、兵力分布等所有情報都摸了底,測繪下來,交到這裏,就算贏。演練到今日,該有結果哩。」


    蕭弈點點頭。


    捷嶺都的初次校將任命,他會跟據今日的演練結果來安排。


    王溥此時才緩過氣來,眯著眼,往遠處靈山、徐陵山的方向看去,許久,道:「這就是演練嗎?我並未見到任何人。」


    「給。」


    蕭弈遞過一個望遠鏡。


    王溥接過,道:「我在三司見過此物,一個便要造價三十餘貫,花費太大啊。」


    蕭弈暗忖,上次老潘至晉州說的還不是這個價,看來,最近給朝廷的報價又跌得厲害。


    一方麵是成本控製得更好了,另一方麵,也是三司太難纏。


    他們默默看了一會兒。


    王溥終於問道:「我能看到西崖嶺上的哨塔上的人,卻並未見到節帥演練的兵馬。」


    蕭弈沒有放下手中的望遠鏡,道:「看西崖嶺哨塔西南五十步,有飛鳥掠起的地方。」


    「那竟是一個人?」


    「他們在做什麽?」


    「山地偵察。」


    王溥此時才看出端倪,對這個演練的興趣大增。


    他轉向細猴,道:「你與我說說詳情。」


    細猴不答,轉向蕭弈,問道:「節帥?」


    「與王學士仔細說說。」


    「喏。」


    細猴這才向麾下招手,拿過一摞兵冊、圖紙,遞給王溥。


    王溥接過,喃喃道:「竟隻有一百人?」


    蕭弈道:「是啊,軍費不夠,練不了更多兵了啊。」


    王溥並不接這一茬,感慨道:「可節帥把士卒們的底細探得一清二楚啊。」


    「是啊。」


    蕭弈瞥了一眼王溥手中的名單,一百名捷嶺都兵士的名字是依這幾日的表現排列的,旁邊還有小字注著各項考核中的得分。


    呂小二排在第一。


    王溥果然留意到了,沉吟道:「呂小二?便是晉州之戰帶蕭節帥繞道韓信嶺的向導?」


    蕭弈訝道:「王學士競也知道他?」


    「晉州戰報,我仔細看過。」王溥道:「節帥專門演練當時的戰術,看來,往後是要發揚光大了?」蕭弈道:「王學士如此知兵,隻在榷場收稅未免大材小用,該任為軍中書記才是。」


    「不敢當。」


    「範超?此人也是節帥軍中老卒嗎?得分隻是略低,與呂小二遠勝旁人啊。」


    蕭弈搖了搖頭,道:「兵冊裏記的,就是全部履曆了。」


    其實,他對這個範超沒有什麽印象。


    入選捷嶺都的,個個相貌普通、身材瘦小,氣質非但不出眾,還泯然眾人,範超就特別不起眼。履曆也無特別之處。


    「範超,屯留獵戶,去年應募入潞州軍,隸穆令均麾下,今以其沉敏堪用,薦入捷嶺都,性緘默、耐勞,潛行偵跡,諳熟山川地形。」


    細猴道:「末將特意把呂小二、範超分開,呂小二在甲隊,範超在乙隊,其餘人都是抽簽選的。」王溥點點頭,交還兵冊,看起兩邊的地勢圖紙。


    看樣子,是對這個演練越來越感興趣了。


    「蕭節帥,你認為哪一隊會勝?」


    「王學士認為呢?」


    「甲隊有優勢,哨塔落於西崖嶺,地勢略高於望餘嶺。且三麵環崖,唯東麵有道路,乙隊一旦靠近,很難不被發現。而且,呂小二經曆過晉州大戰,經驗比範超豐富,勝算更大些。」


    蕭弈看向細猴,問道:「你有偏心呂小二嗎?」


    「沒哩,是範超先選的望餘嶺。」細猴道:「穆將軍說他熟悉地形,我看是胡諂的。」


    「看!」


    「節帥,看西崖嶺下方的山崖處。」


    蕭弈拿起了望遠鏡,掃過那幾乎是垂直的岩壁。


    一個攀岩的身影落入他的視線。


    那人竟是不用繩索,徒手捉著岩石的縫隙,如壁虎一般往上爬。


    「這!」


    王溥發了一聲驚歎。


    蕭弈自詡擅長特技,可也有自知之明,這種絕壁攀爬,他肯定是做不到。


    他都是威亞吊上去的。


    倒不是臂力、指力的原因,而是心態不一樣。


    他飛簷走壁是為了多吃一口飯,當世的苦哈哈,卻是倚著這點絕技生存。


    「那是範超?」


    「末將看看……」細猴看了好久,搖頭道:「應該不是範超,更像是那個采藥出身的王靈芝。」蕭弈看得認真,許久,終於看到身影攀到了懸崖上方。


    他這才發現,不知不覺,替對方捏了一把汗。


    正此時。


    「誰?!」


    「樹上好像有人……」


    「保護節帥!」


    細猴連忙竄起,搶過一麵盾牌,擋在蕭弈麵前。


    眾人紛紛轉頭,看向不遠處的一棵大樹。


    有兵士張弓搭箭。


    「何人在裏麵?下來!」


    過了一會,風吹過,樹冠微微晃動,一隻鬆鼠躍下來。


    那樹冠並不如何茂密,並不太像能藏人的樣子。


    王溥道:「似乎沒有人。」


    細猴道:「射一箭便知,準備放箭!」


    「別放箭!將軍,是我,我這就下來!」


    下一刻,樹冠一陣大晃。


    有粗大的樹枝掉落下來。


    原來不是樹枝,是一個渾身裹著樹葉的人。


    「細猴將軍,是我。」


    細猴叱道:「把臉上的葉子摘下來!」


    「足,定。


    很快,一張十分普通、毫無精神氣的臉顯出來。


    這人長得很瘦小,沒甚氣場,在人群中根本不會被人多看一眼。


    「範超?」


    細猴訝然,道:「你不去參加演兵,藏在這裏做甚?是河東細作不成?」


    範超道:「小人就是在演練啊。」


    「狗猢猻!」細猴一愣,罵道:「讓你探甲隊的虛實,你躲到節帥身後,算甚演練?」


    「小人就是在探甲隊的虛實。」


    「什麽?」


    細猴啐了一口,就要大罵。


    蕭弈卻已看到了範超帶的各種物件,望遠鏡掛在脖子上,一手拿著炭筆,一手拿著圖紙。


    「圖紙給我看看。」


    「是,節帥。」


    範超連忙雙手將圖紙呈上。


    蕭弈一掃,圖紙上,西崖嶺上甲隊的哨塔位置、兵力分布、補給路線、巡視時間……標注得清清楚楚。他淡淡一笑,把圖紙遞給王溥。


    「王學士也看看。」


    細猴也明白過來,惱道:「我讓你們互相探查,你怎能跑到這來?」


    範超道:「將軍說的規矩當中,並沒有禁止我們爬上來。」


    「哈?」


    細猴氣得跺腳,罵道:「你小子耍賴皮是吧?」


    「不敢。」


    「無妨。」蕭弈道:「兵不厭詐,能捉住規則的漏洞,也是你的本事。」


    「謝節帥!」


    「麟山頂上一直有兵馬駐守,你是如何藏到這樹上的?」


    「小人昨夜摸黑登山,守兵們看不到小人。」


    蕭弈訝道:「如此說來,你在樹上藏了一夜一日?」


    細猴奇道:「不吃飯簡單,你的屎尿怎辦?」


    範超沒有回答,隻是拿掉身上的樹枝,掀起衣裳。他褲子已是濕漉漉一片。


    細猴嘖嘖稱奇,道:「好你個範超,你也不嫌騷…」


    「節帥!」


    正在此時,山路那邊,傳來了呂小二的呼喊。


    一道身影以極為靈巧的姿態跑過來,靈活得就像是山間的岩羊。


    終於,呂小二飛快到了近前,單膝跪倒,不無驕傲地雙手遞過圖紙。


    「報節帥,小人測繪好了!」


    「可惜啊,隻晚來一步。」王溥輕彈著手中的圖紙,道:「你來得雖快,可乙隊先將結果交到節帥手上,已然贏了。」


    「啊?!」


    呂小二如遭雷劈,轉頭看向範超,驚道:「你這廝……」


    蕭弈看過圖紙,卻是道:「此番演兵,甲隊獲勝。」


    「為何?」


    王溥不由驚訝。


    蕭弈將圖紙遞過去,道:「王學士且看,有何不同?」


    「原來如此。」


    王溥隻一眼便明白過來,轉向範超,問道:「你可知自己輸在何處?」


    範超道:「西崖嶺背麵的情況,小人看不到,得等旁人探明了來報,與小人這份情報合二為一。」「你也莫怪你的同袍,他們徒手攀上高崖,已然盡力了。」


    今日演練,呂小二險勝,蕭弈卻也捷嶺都中一些新人的表現記憶深刻。


    傍晚,眾人舉著火把下山。


    王溥邊走邊感慨道:「蕭節帥演兵,別開生麵啊。」


    「見笑了,不過百人的規模。」


    「這些兵士,開了個好頭啊。」王溥道:「眼下規模雖小,卻如刀刃,可成大事。」


    蕭弈道:「王學士覺得捷嶺都堪用?」


    「看節帥用來做什麽了?」


    「配合剿匪,如何?」


    到此時,王溥也不提榷稅了,反而對捷嶺都更感興趣的樣子,道:「想來節帥近日便要動手,能否容我一觀?」


    「見過陛下伐三鎮的大場麵,我這小打小鬧……」


    「小打小鬧,亦可窺大器。」


    蕭弈正中下懷,笑道:「既如此,便請王學士隨軍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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