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金映煙喝完了熱茶,還悠閑的品了兩塊連同茶水一起送上來的蓮子酥,這才慢悠悠地說道:「其實姊姊我倒是知道你因何而來,大抵就是金老爺想要讓我歸家,所以派了你來當說客吧?」


    淡然的話語中夾帶著一股冷冽,自從阿圜枉死之後,金映煙的心便冷硬如石,行事作風更是帶著一股絕然。


    「三姊姊……」


    金映柳是有想過她三姊會懷疑她的出現,卻沒想到三姊竟會這樣直白的說出口,原本低垂的頭愕然抬起,眸中甚至還殘留著來不及褪去的慌亂。


    「姊姊是不是對爹有什麽誤會,爹其實想要姊姊歸家,是怕姊姊在外麵受了委屈,爹向來是心疼你的。」


    「這種違心的話,你說的不虧心,我聽了都覺得煩悶,既然你敢前來,自然該是在金老爺麵前立下了軍令狀吧?」


    即使已經離家三年多,但金映煙對於金曉企的心思依然可以掌握個十之八九。


    「三姊姊,你別多想,爹自然是要我來勸三姊姊回家的,可我知道,以姊姊的性子斷然不會願意歸家,所以便隻當這回是出來透透氣的,若是你真的不能相信我,我便立時回去。」


    說完,情急之下的金映柳,完全忘記了她腳上應該有傷,驀地站了起來,然後便瞧見了金映煙那似笑非笑、若有似無掃向她雙腳的眼神,登時她渾身淩厲的氣勢盡褪,甚至添了幾分詭計被揭穿的難堪。


    三姊實在比她想的難纏多了,不過幾句話就將她噎得亂了方寸,麵對這樣的對手,金映柳隻覺得極為棘手,平素靈活的腦子在此時像是堵住了般,隻能勉強鎮定心緒講出一番場麵話來。


    「妹妹這麽急做什麽?瞧瞧你這麽魯莽的站起來,若是腳傷加重可就不好了。」她含笑起身,緩緩地走向金映柳。


    「我其實並不在意你想做什麽,但看在你還喊我一聲三姊姊的分上,我想同你說一聲,做人便要看清楚形勢,你當真以為憑著金曉企那狹隘的心性,能得三皇子的真心重用嗎?


    「一個隨手可扔的棋子又值得你付出自己的後半輩子去賭上一把嗎?或者七妹妹可以想想,我能給你的是否更多?」


    金映煙的勸誘是那麽的毫不遮掩,不過就是簡單的幾句話,卻那麽的直擊人心,讓金映柳猝不及防,一時之間竟也意誌動搖。


    好不容易,她深吸了口氣,穩住自己的心緒,再抬頭時,見到的卻是金映煙那款款離去的身影,望著那逐漸消失的背影,金映柳卻連張口叫住她都不敢,隻能愣愣的目送她遠去。


    雖然金映煙出嫁時,她年紀還不大,可印象中的三姊總是瞧起來有些蠢笨的,甚至屢屢被眾人當成嘲笑的對象。


    所以她不懂慕大哥為何眼底、心裏隻有她,所以她不服氣,可今日的再相遇,從方才三姊與馬夫人的對峙,到威壓自己的氣勢,都讓她忍不住懷疑,那個蠢笨無比的三姊真的是她嗎?


    時間,真的能那麽快的改變一個人?


    還是從頭到尾,金家的每一個人都是眼瞎心盲,所以才沒有人發現三姊的偽裝呢?


    第十一章 三姊姊太難纏(2)


    夏日來臨,樹梢上不時就能聽到那唧唧作響的蟬鳴,自然園子裏也多了許多小丫鬟拿著塗了黏膠的樹枝,努力的將擾人的夏蟬黏走。


    盛夏燥熱,再加上最為器重的長子幾個月前意外身亡,家中鋪子又出了差錯,靳大夫人越發心煩。


    她本想讓自己討厭的兒媳為自己的兒子守一輩子的孝,可誰知那不守婦道的女人竟然將靳家這幾年置下的莊子、店鋪等房產地契一扔,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本來那金映煙也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家,憑著她戶部侍郎夫人的身分,想要強留下她倒也容易,她也是鐵了心的要讓金映煙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去家廟清修贖罪。


    誰知老夫人偏疼金映煙,即使有那些巡夜婆子的話做證,老夫人也沒有一絲想要發落金映煙的想法。


    想到自己的兒子英年早逝,媳婦卻迫不及待的在流水居偷人,這樣的羞辱,讓她怎麽忍得下去?


    所以,這是她嫁進靳家後的頭一回,不顧孝道那頂大帽子,當著老夫人的麵,硬是要人拿下金映煙。


    隻恨自己的婆母絲毫不懂自己的心思,竟也揚聲讓人攔著,兩方人馬幾番拉扯對峙,加上家裏的護衛竟隻聽令於老夫人,所以最後硬是讓金映煙同她的貼身丫鬟們跑了出去。


    她要派人去追,又懾於老夫人的權威,到底不敢太過造次,隻能眼睜睜的瞧著金映煙主仆等人去了雲雨寺。


    所幸老天有眼,不到幾天的時間,阿圜的死訊傳來,讓她心情好了起來,婆媳三年,她又怎麽不知道阿圜在金映煙心中的地位?


    這樣的好心情持續了一段時間,誰知道這幾天靳家的各個鋪子竟接二連三發生了不大不小的銀錢問題,逼著她將手頭上的銀子全都填了進去。


    一時之間,三年前那在銀錢上捉襟見肘的窘況再現,便連降暑氣的冰都有些供不上,隻能先緊著老太爺和各家老爺的屋子裏。


    想到這裏,她的眉頭一皺,心緒更加煩雜,這一切莫不是那個金映煙在暗地裏使絆子?


    當這樣的臆測湧上心頭,靳大夫人的心裏就蹭地冒出了一團火,雖然沒有實證,可她愈想愈有可能。


    要知道這三年多來,靳家的掌家大權一直都握在金映煙的手中,雖然她在離開前已交出所有的印信和賬簿,可誰知道她有沒有暗中留著後手?


    當初她就不該因為礙於老夫人的阻攔放金映煙離去,像這種不守婦道的女人就該在眾目睽睽之下沉塘才是。


    熊熊燃燒的怒意在她的臉上浮現,還來不及盤算現在自己該怎麽做才好,突然,正院的門簾被掀起,此起彼落的問候聲跟著響起,靳大夫人連忙起身上前,迎向自己的夫君——戶部侍郎靳大老爺靳遠山。


    「老爺,你可回來,你知道那金映煙實在是惡劣……」


    一見自己的夫君,靳大夫人滿腹的苦水就忍不住地想要傾泄而出,完全沒瞧見靳遠山那越發黑沉的臉色,隻是一股腦的將自己心底的不滿全都說出來。


    她嘰哩咕嚕地說了半天,卻始終沒有得到夫君的一句響應,有些不滿的看向自己的丈夫,卻愕然一驚。


    嫁到靳家二十多年來,靳遠山向來是個脾氣謙和的彬彬君子,向來說理,不會輕易黑著一張臉。


    如今,那溫文的臉上滿是怒氣,從他緊握的手心瞧來,看起來情緒已經瀕臨爆發,想起金映煙準備離開前,靳遠山的溫言勸說,靳大夫人的心忍不住地顫了顫,但仍強自鎮定的問道——


    「老爺這是怎麽了?是不是今兒個公務不順遂?」


    靳大夫人小意殷勤地步上前去,想要伺候自己的夫婿更衣,誰知自己的手卻被靳遠山重重的拍落。


    驚愕地抬眼,見靳遠山臉上的寒意更盛,嚇得靳大夫人忍不住往後挪了幾步。


    「前陣子,我才千叮嚀、萬囑咐你別再為難金映煙,為什麽你就是不肯聽?甚至還變本加厲的讓那些關係好的夫人們在京中散布那些誹謗金映煙的言語!」


    當年金映煙為何會嫁到靳家來,靳遠山這個大老爺自然也是知道的,便連兒子詐死好暗中為大皇子去做些秘密任務,他也是知之甚詳。


    這件事本就是老太爺和靳柳楓商議好的,瞞著靳大夫人也是為了能把事辦得更逼真,好教外頭的人對靳家少些注意。


    誰知道他這個夫人是個死心眼,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嚀,她卻還是背著他搞些小動作,如今甚至惹來了慕寒月的不悅,若是因而影響了大皇子所謀之事,他們靳家可是萬死都不能贖罪。


    「她敢做出敗德之事,難道還怕人說嗎?我不但要說,還要說到讓天下人都知道!我倒要瞧瞧憑她這寡婦之身,再加上如此壞的名聲,以後還有誰敢娶她?」


    雖然方才對於靳遠山的黑臉還有些忌憚,可隻要一提起了金映煙,靳大夫人便氣得狠了,不管不顧的將心中的話全都說了出來。


    「啪」的一聲,一個重重的巴掌甩上了靳大夫人那圓潤的臉頰,臉頰上是一片熱辣辣的痛,她抬手搗著臉,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夫君。


    嫁給他近二十年,別說是巴掌,夫君連一根指頭都沒有動過她,可如今卻為了失德敗行的媳婦打她!


    「你……」


    她瞪著他,質問的話半句說不出口,心裏的委屈卻翻江倒海而來,隨即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你還有臉哭?若不是你無憑無據,非押著老大媳婦去家廟清修,她會不管不顧地淨身出戶?若不是你三番兩次的在人前人後敗壞她的聲譽,咱們那些好不容易經營得順順當當的鋪子,會突然多災多難起來?你知不知道你為難的不是金姑娘,而是咱們靳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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