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唇微抖,她顫著聲音問道:「就憑那時候的你,有什麽能耐做到這件事?」


    這麽多年的怨懟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她憑什麽怨他,他以他的性命換來了金曉企放手操控她的親事,他用生命阻止了她嫁給那個暴虐富家子的可能。


    所以他身上的那些傷是為她所受的,雖然不清楚他是如何認識龍競天那個大皇子,但她已經可以猜到他將自己賣給大皇子的原由。


    一切都是為了她!


    難怪無論靳大夫人怎麽看她不順眼,她還是能安安穩穩的在靳家過了三年平安寧靜的日子。


    「煙兒,當初我明知自己一去便是九死一生,但我渾然不懼,就算我真的死了,以你的心性與聰慧,隻要能讓你不受製於金曉企,你絕對能夠好好生活下去。」


    他毫不煽情,語氣平鋪直敘,完全沒有半點的添油加醋。


    然而僅僅隻是幾句話,便讓金映煙無法承受,她的心像是猛地被人打了一拳,痛到幾乎無法承受。


    沒有一絲懷疑,她接受了他的說法,因為她很清楚金曉企的為人,這種事絕對是他做得出來的。


    即便極力抑止,但她的眸子卻在轉瞬之間泛起了水霧,然後凝結成珠,在晶亮的淚珠滑落的那一刻,她再次開口問道:「那金慕兩家的仇怨又是什麽?」


    「我爹與金曉企原是打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隻不過後來我爹考上了科舉,而你爹卻棄文從商。我爹生性耿直,雖然身為戶部侍郎,卻一直嚴守本分的不肯多為金曉企多行一絲方便。


    「偏偏那時我爹的一個下屬,一直想要更上層樓,而金曉企因為暗恨我爹不肯替他開後門,兩人一拍即合,我爹被誣告貪瀆,最後於市口被斬。


    「金曉企則因為不想落人口舌,接了我們母子進金家,表麵上似乎對我頗多栽培,但其實他無時無刻都想著要不著痕跡的將我斬草除根,尤其在我母親死後,更加肆無忌憚。」


    聽完他的敘述,金映煙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但原本紅潤的雙頰早已血色褪盡。原來,他從來沒欠過她,而她卻欠了他這麽多。


    即便兩家有著這樣的血海深仇,他卻仍一心一意的想要護她周全,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


    欠債的與被欠債的角色在片刻之間忽然翻轉,金映煙很清楚,他說的話全都是實話,他是一個傲氣的男人,不屑也不可能用這樣的話來欺騙她。


    她的眼眶發脹、發熱,卻流不出一滴淚了,為了他曾經在生死關頭前的徘徊,為了他曾經受過的委屈,她心疼、她懊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麵對他。


    無言以對的她倏地起身,此時此刻,她如何再厚顏地待在他麵前?


    她想逃離他,逃避她曾經做過的蠢事,但他的手卻比她的身形還快,在她轉身的那一刻,他的手已經握住了她的。


    眼前這個驚慌失措的女人是他深深愛著的女人,他懂得她的一嗔一怒,一顰一笑,更知道此刻她的心裏在想什麽,更沒有錯看她眸中那濃濃的內疚與懊悔。


    他不需要她的這些情緒,一切都是他心甘情願的。


    饒是如此,他卻也沒打算在此時此刻放過她。


    「唔!」


    伸出手拉住她的同時,仍坐在榻上的他狡猾的悶哼了一聲,然後正準備倉皇離去的腳步頓住,她驀地停t輕輕掙紮的動作,轉過頭來,眸中布滿了焦急。


    「如果你不想我再下榻追你,然後弄裂我的傷口的話,就留下來。」


    對,他就是吃定了她的心軟——他的眸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寫著這樣的無賴訊息,可此時此刻的金映煙,又哪裏可能再眼睜睜的看著他受傷害。


    重新坐回床邊的矮凳上,她開口許諾,「你好好休息,我保證在你醒來之前,我不走。」


    都說君子一諾,重於千金,她雖非君子,但他卻知道她是個極重然諾的人,所以他心滿意足地頷首,當真躺回榻上,閉上了眼,精疲力竭的他立時跌入了黑甜鄉中。


    一如她所承諾的,她靜靜的坐在一旁,這是重逢後的頭一回,她頭一回可以恣意地、仔仔細細地,用雙眸瞧著他那張不再年輕張揚,卻沉穩內斂的臉龐。


    而最讓她震撼的是,沉睡中的他,微動的薄唇竟不停地呢喃著兩個字——


    「煙兒……煙兒……」


    第十三章 解開誤會(2)


    原本樸實的書房被妝點得金光閃閃,對金曉企這個從小撥算盤的人來說,這間書房其實應該說是賬房。


    他殫精竭慮,每日隻想著該怎樣讓自己的庫房堆著滿滿的金銀財寶,對他來說,這世上什麽都不重要,唯有權財才是他一心向往的。


    這幾年,因為他巴上了三皇子,所以金家的生意更是順風順水,庫房也堆著滿滿的金銀。


    有了錢財的他,也更加迷戀起權勢來,本以為再熬個幾年,一旦三皇子登基,他自是有從龍之功,可過去順風順水的他最近卻頻頻受挫。


    折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手不說,直至今日,他才驚覺自己被人在不知不覺之間,給挖了老底。


    幾個他向來倚重的下遊商家如今紛紛擁貨自重,害得他宮中采辦的生意和軍需生意全部供貨不及,這段時間,他防著大皇子的人馬、防著其他皇子的人馬想來分這一塊大餅,卻怎麽也沒有想到,最後竟然被自己養的老鼠給咬破了布袋。


    想到可能的後果,金曉企再氣也隻能靜下心來,試圖為自己找到一條生路。


    「江南徐家的天機雲錦談妥了嗎?派去的人有沒有告訴徐家,若是今年的天機雲錦無法準時到位,那麽徐家往年欠下的銀兩就得立即還出來。」


    「說是說了,可是徐家一聽這話,就把三十萬兩的銀票拿了出來,並且索回了借據。」


    冋稟的管事語氣顏顫,跟在金曉企尹底下做事多年,自然知道他的許多手段,一旦觸怒他,絕對沒有什麽好果子吃,所以罾明知道自己的答案會加重金曉企的憤怒,他也隻能硬著頭皮回答。


    「那陝北林家馬場的馬呢?他的兒子不正想娶咱們家的九姑娘嗎?難不成如今想撕破了臉?」


    「林家說了,咱們家的姑娘他們高攀不起,轉頭便說了徽州盧家頗為得寵的庶出姑娘。」


    那可是一門比金家更好的親事,雖說徽州盧家嫁的不過是個庶女,可是盧家的女兒從來矜貴,能娶到的話,誰又還稀罕金家的姑娘。


    權與財的兼得,那是一條比靠著金家對未來更好的康莊大道,是人都知道該怎麽選。


    「徐家也就算了,或許他夢到了一夕致富的法子,可那林家又是怎麽搭上了徽州的盧家呢?」金曉企咬著牙問道,心中已經穩穩有了不好的預感。


    對手這一招是打人專打臉,而且毫不留情啊!


    「聽說是大皇子保的媒,還有……」瞧著金曉企那鐵青的臉色,管事猶豫著自己該不該說下去,表情甚至已有掩不住的害怕。


    「說!」盡管一個又一個的打擊已經讓他頭暈目眩,但金曉企仍強自鎮定地喝道。


    「三皇子隻怕已經知道了咱們的境況,萬管事已經在前頭正廳喝茶了。」


    這才是最糟的,如今各種的宮中采辦應該陸續送到內務府,可他們卻兩手空空,所有的貨物都掌握在對手的手中,而能成為宮中采辦指定的物品,每一項都是頂級中的頂級,一年隻能產出固定的數量。


    現在就算是他有金山、銀山,隻怕也無法在短期之內買到那些東西。


    他可以想見三皇子的勃然大怒,畢竟這回三皇子負責了今年的宮中采辦和軍需,若是真砸了鍋,隻怕三皇子此時連殺了他的心都有了。


    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被人逼到這樣的地步,能定下這樣的計劃,若非徹底了解金家的人,又怎麽可能這樣精準的執行。


    更何況,要這樣挖他的老底,需要的可不是區區幾十萬兩銀子,數百萬兩怕也隻是低估。


    閉了閉酸澀的眼,金曉企其實對這個計劃的幕後之人一清二楚——那人若不是金映煙,怎能將他的一切摸得那麽清楚?


    到底是小瞧了這個女兒啊!


    還有那慕寒月的手段,更是比他那個頑固的父親不知道狠辣了多少倍!


    眯了眯眼,金曉企深吸了一口氣。


    還好,他向來習慣萬事留有後手,如今雖然時間急迫,但是隻要能夠在期限內遑得他們交出這些貨物和軍需,他便還有一線生機。


    「走,去見萬管事。」


    想清楚了應對之策,原本氣急敗壞的金曉企驀地收斂情緒,雙手往身後一背,就邁步出了門。


    「老爺,那萬管事隻怕來者不善,咱們……」


    「雖說咱們得靠著三皇子,但退一步來說,三皇子不也得靠著咱們嗎?咱們若是此時撂挑子,三皇子也沒什麽好果子吃吧!」


    雖說三皇子位高權重,但他金曉企在認錢不認人的商場打滾了這麽多年,膽子又怎麽會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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