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了門,閉目想了想,依然猶豫不決。


    雖然院門早已落了鎖,再加上這幾年姑娘刻意表現出平庸的模樣,老爺的注意力早已移到了旁的更值得他注意的新姨娘和庶出的姑娘身上,但是她終究還是不放心。


    最後,阿圜緩緩踱回左邊耳房,進屋後隻是虛掩了門扉,便連忙端著一張椅子守在那條縫隙之後,盯著姑娘的房門。


    得替姑娘守著,要是有什麽突發狀況,她也好替姑娘遮掩一二。


    耳邊輕輕傳來阿圜闔上門扉的聲音,金映煙便利落地拉掉窗上的栓子,然後將窗子推了開來,臉上的急切清晰可見。


    隨著窗子敞開,一股寒風驀地襲來,但她卻絲毫不覺得冷。


    也虧得她娘死後,加上大姊姊的叮囑,她刻意掩去自身的才華,這才慢慢淡出了她父親的視線。


    後院的爭奪本就殘酷,她一個沒有靠山又不受寵的姑娘自然會被怠慢,初時隻是細微小事,可當眾人發現金曉企早就丁點也不在乎這個曾經被捧在手心疼寵的女兒時,旁人的動作便大了起來。


    最後她被發配邊疆,住到了後院圍牆根最角落的院子,平素甚少有人煙,就連一般的仆婦或丫頭也都懶得走到這邊來。


    換了旁人,或許會對這樣的狀況自憐自哀,可她早熟,對金曉企看待他們這些兒女的態度更是知之甚詳,所以她對這樣的狀況丁點沒有抱怨,反而甘之如飴。


    這不,偏遠的地方剛好方便慕寒月翻牆翻窗,尤其慕寒月的身手不錯,每每都能避過府中的守衛,無聲來去。


    隨著窗子打開,一張俊顏也跟著浮現在金映煙的眸中,隨即她便聽到一聲飽含感情的輕呼,原就明亮的眸子此時此刻更是璀燦如星辰。


    「丫頭!」


    她仰首望他,年輕的臉龐含著一抹笑意,靈巧利落的身姿宛若飛燕一般的躍窗而入。


    金映煙還來不及看清眼前的人,便已經被擁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那溫暖就像是火熱的冬陽,在轉瞬間驅走了她周身的寒冷。


    分離後思念造成的寂寞,因這一個深情的擁抱而被填滿,好一會兒的時間,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隻是享受著這難得的一刻。


    雖說他們早已兩情相悅,可慕寒月為免事跡敗露,到底不敢每日都溜來後院瞧她,此時距離他們上一回見麵早已間隔了一個多月的時間。


    兩人正是情濃,舉止上自然有些許的逾越禮教,一等心中的思念被填滿,兩人都意識到彼此太過接近,於是悄悄拉開了一些距離。


    但因為兩人默契十足的一起做了這事,慕寒月又覺得離她太遠,於是霸氣十足地牽起了金映煙的柔荑,領著她到花廳的椅子上坐下,這才皺了皺眉頭,問道:「屋裏怎麽這樣煙熏火燎的,是不是下人又克扣了你的銀霜炭?」


    低沉的嗓音帶著一股濃濃的不滿與火氣,雖然隻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郎,但因為這幾年投奔到金家後的走南闖北,已經有了幾分沉穩的氣勢,不怒自威。


    「不過就是些小刁難罷了,哪裏就值得你生那麽大的氣?」她不在意自己的處境,卻不願意引起他過多的擔憂。所以她說得輕描淡寫,反正對於她在金家受到的待遇,她早已習以為常。


    這些粗茶淡飯的虧待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她本就不看重這些,要不然她又怎會被一個無權無勢的慕寒月吸引?


    如今她隻希望能夠好好的過了這幾年,然後想個法子讓她爹把自己許給慕寒月,他們小兩口就能關起門來過日子。


    終歸是個閨閣姑娘,想到這裏,白皙的雙頰自然浮現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紅暈。


    其實她也想不通,他們兩人怎麽就走到了這一步?猶記得初初相見,他還是一個脾氣陰晴不定的少年,他們倆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識。


    她那時年紀還小,總是貪玩,有時還會溜到賬房去找疼她的老賬房學學算賬。


    金家有許多的賬房,可其中有個老賬房同她最是要好,她一身的算術和經商之道,大多是那個老賬房教給她的。


    之後有一日,她聽說老賬房似乎生了病,心中焦急不已,便偷偷扮做了小廝摸到了老賬房住的屋子。


    人才靠近,就聽得老賬房也在教什麽人,當時老賬房問了慕寒月一個富戶為何會在一夜間傾倒的問題,慕寒月因為初初涉及商道不久,回答的答案粗淺又片麵,其中的幼稚聽得她忍不住噗喃一聲笑了出來。


    也就是這一聲笑,教老賬房和慕寒月發現了她的存在,老賬房揚聲喚了她進去,兩人這才打了照麵。


    其實直到現在,幾年過去了,金映煙依稀還記得當初慕寒月鐵青著一張臉瞪著她的模樣,然後一時沒忍住,便又笑了出來。


    「你這是在笑什麽呢?」眼見她笑得燦爛,慕寒月忍不住開口問道。


    「我想起了咱們頭一回見麵,你那恨不得捏死我的憤恨眼神。」在他的麵前,她從不需要隱瞞什麽,他問了她便答,在整個金家,唯有他能瞧見她最真實的個性和麵容。


    「那時的你可當真瞧不起人!」慕寒月沒好氣的說道。


    「誰教你不懂還不服氣,正該由我來挫挫你的銳氣,這不還好你被我激得力爭上遊,否則你現在又如何能夠像這樣四處走走、見見世麵。」


    「你倒是當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天資這般聰慧嗎?我三歲啟蒙,讀的盡是《百家姓》、《千字文》,哪像你打小便拿著金算盤撥著玩。」


    「那也是,不過老賬房可是常常在我的麵前稱讚你也是個有天分的,雖然比不上我,但你也別灰心,隻要你夠努力,總有一天能追上我的。」


    纖細的頸項宛若驕傲的天鵝般高高昂起,金映煙那睥睨的姿態令慕寒月好氣又好笑,最後隻能沒法子的搖了搖頭,無聲中,他的寵溺顯露無遺。


    「你這丫頭!對了,明兒個我又要出門了,這一去倒是要久些,你自個兒真得要小心,明兒個我會讓人偷偷送一筐銀霜炭過來,你也別總是省著用,知道嗎?」


    一聽他又要出門,金映煙也沒了說笑的心情,隻是靜靜地瞧著他,猶豫著是不是該將自己心底的臆測告訴他。


    「你有心事?」盡管她什麽都沒說,他還是一眼便看出了她眸底的猶豫,連忙關心地問道。


    在他的追問下,初時金映煙想到他明日便要遠行,怕影響他的心緒,本來著急著與他商討對策的想法也淡了,隻是抿唇不語。


    但禁不住他鍥而不舍的癡纏,終究還是開口說道:「方才阿圜跟我說了,這些日子官媒頻頻登門,我擔心……」


    家中適齡的姑娘其實不多,也就她和二姊姊,可二姊姊的姨娘在金曉企那兒還算受寵,所以斷然不會隨便定下親事,那麽最有可能的,就是金曉企將主意打到了她的頭上。


    聞言,慕寒月驀地站了起來,兩道盡顯英挺的濃眉也往中間攏去。


    寄居金家這幾年,他自然也知道金曉企這個世叔對待女兒的方式,心中對於他這樣的方式頗為不齒,可他到底是個外人,也不能多說什麽,然而這回是自個兒的心上人,他自然也是急上了,失聲喊道:「莫不是那杭州蘇家的大少爺?」


    想到最近他外出時聽到許多傳聞,說那杭州首富的蘇家大少爺的元配死了,正打算為他再娶一房繼室,想那蘇家大少爺一向花名在外、手段狠辣,又是去當繼室,一般人家想都不想將女兒嫁給這樣的人。


    偏偏金曉企不是那等疼惜女兒的人,若是將女兒嫁給了杭州首富家的大少爺,聘禮自是不少,更能為他的事業更添一分助力。


    想到這樁婚姻能為金家帶來的好處,慕寒月的臉色越發鐵青,心裏一陣陣的發緊,隻怕自己心底的猜測是八九不離十了。


    瞧著他那鐵青的臉色,知道他這是在為自己心疼,金映煙又舍不得了,連忙說道:「你先別急,這事也不過是個猜想,無論父親是否有這個打算,我總能想著法子避過去的。」


    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本就不是個笨人,這幾年也沒少為自己謀劃,雖是有些困難,但她隻要苦心籌謀,自然能騙過她那狡猾無比的父親,也能為自己辟出一條光明的大道來。


    「不行,這事交給我來處置,你相信我,我定有法子不讓你爹輕易將你嫁出去,這輩子你唯一能嫁的便是我!」


    就算知道金映煙很聰明,可他是個男人,又怎能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費盡心思為自己謀劃呢?


    這些可都是他該做的事。


    「你可別亂來,我爹那人可不似表麵看起來的對人和善,這事得徐徐圖之,知道嗎?」她擔憂的叮嚀。


    很久以前她就懷疑,以她爹的性子,怎麽可能將慕家母子接進家裏來照顧,雖然她不清楚其中的問題,但是她知道,她爹對慕寒月並非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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