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安看著爸爸動容的神色,和欲哭卻無淚的眉眼,茫然的眨了眨圓乎乎的大眼睛。


    靳域完全無視了釹議員無語的表情,和對方女兒豔羨的眼神,猛地將自家小祖宗抱得更高了些。


    一張無可挑剔的俊臉,此刻卻毫無形象的埋在靳安的小胸脯上,幾乎是沉溺的蹭了蹭。


    是愛到恨不得把小崽子重新塞回肚子裏再生一遍的激動。


    就連那顆機械鑄成的心髒,生生被化成了鐵水。


    磨蹭間,柔軟的發絲蹭到小崽子肉乎乎的小下巴,癢的小崽子縮著下巴咯咯笑。


    一旁看著父女倆互動的漂亮女孩眼裏豔羨,手中卻抱緊了貓。


    餘光卻都不敢往她媽媽那裏瞟一眼。


    媽媽從來沒有這麽抱過她,也沒有這麽親密的對待過她。


    所以,她從來都認為,媽媽並不愛她。


    隻是因為坐上主議員的位置需要一個美滿的家庭,媽媽才會選擇生下她。


    更何況,她還是個拖油瓶,一出生就得了無法治愈的基因病。


    媽媽不喜歡她,想來也是應該的。


    想到這,那女孩微微垂下了頭,淡色的唇瓣緊抿著。


    眼裏盡是失落,卻又是習以為常。


    靳域還在逗著小崽子玩兒,釹議員在一旁看著,無奈又無語。


    隻是有一瞬間,她神色有些恍惚。


    在她女兒沒有診斷出基因病的時候,他好像也這樣跟她女兒親昵過。


    隻是,在診斷結果出來後,她陪伴女兒的時間就越來越少了,更何談親昵。


    麵前父女倆的嬉笑還在繼續,釹議員表情依舊微笑溫和,指尖卻在暗處已經掐的泛紅。


    憑什麽?


    憑什麽一個虛擬的智腦代碼生的女兒,可以安安穩穩活得這麽好?


    而她的女兒,卻像一朵開的日漸鮮豔,卻漸漸糜爛凋零的花朵,慢慢沒了生機?


    釹議員雖然看不起靳域這種連人都算不上的物種,但她依舊讚同對方的某個論點。


    次等星際人,沒有人權。


    釹議員等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打斷了靳域,語氣真誠又誠懇的,再次提起了自己的來意。


    “靳域。”


    “我這次來,是想讓我女兒感謝你,還有就是,想跟你談談你女兒的事。”


    聽到聲音,靳域心底略也有些不耐的扭頭看去。


    “域不知道你女兒有什麽需要感謝域的,域也不在意。”


    “但是域不明白,域的寶寶的事,跟你有什麽關係?”


    釹議員對著毫不客氣的話倒也沒生氣,笑了笑,單手推了推躲在背後的女兒。


    小姑娘臉有點白,神色有些怯怯的。


    但礙於媽媽的強勢,隻能低著頭小聲的說了聲,“謝謝域叔叔。”


    而後釹議員才扯著女兒坐在對麵的沙發上,語氣不急不緩的開口。


    “道謝隻是因為你上次同意繼續治療基因病兒童,因為我女兒是基因病治療天使投資人,她特別擔心那些孩子,所以這次才專門來讓她道謝的。”


    “其次就是,你女兒已經兩歲了,在星際,這個年齡必須要上學了,否則,是違法的。”


    這冷漠又無情的話一出口,靳域愣住了,狠狠蹙了蹙眉。


    靳安小臉懵住了,抬起圓乎乎的眼睛盯著表情溫和的釹議員。


    稚嫩的小嗓音,突然帶著雷霆小怒的控訴。


    “我才不要上學!你是壞蛋!”


    靳域異常不爽的瞪了眼釹議員,跟他女兒站在了同一戰位。


    “上什麽學?一個兩歲的小孩有什麽好上學的?腦子空空的,能記住什麽東西?”


    釹議員麵色不變,裝作為對方著想的樣子,指著自己女兒做筏子,翻來覆去吐槽。


    “一個小孩自己在家肯定是不行的,必須要跟同齡人多接觸接觸,上學才是最好的選擇。”


    “你看看我女兒,懶得出奇,就愛縮在家裏,不樂意動彈,小時候我也不樂意管她,也沒讓她上什麽學。”


    “你看看現在,又笨又不會說話,孤僻的要命。”


    釹議員裝模作樣的歎息了一句,表情滿是恨鐵不成鋼。


    拿自己女兒做筏子,靳域這下也不得不在意了些。


    微微坐直了身體,不斷的往下捋急眼了的小崽子拚命仰著小胳膊去捂他耳朵的小手,有些遲疑的反問。


    “是這樣嗎?”


    “是隻有你的孩子這樣,還是所有的孩子都會這樣?”


    釹議員表情溫柔又真摯的點了點頭,語氣帶了點苦口婆心。


    “你對孩子好,就不能說把她拘在家裏,到時候好好的小孩都捂壞,長大了變成我女兒這樣內向又溫吞的性子就難受了。”


    “更何況,你總不能讓你女兒成為一個文盲吧?到時候連星網都上不明白,你不怕別人嘲笑她?”


    坐在沙發上死死垂著頭,手指一下一下撫摸著貓貓的女孩,像是早就習慣了,悶聲不開口,仿佛更印證了釹議員的話。


    “啊啊啊!爸爸你不要聽,你不要聽!”


    靳安被抱在靳域懷裏,稚嫩的小聲音像開水壺一樣尖叫著,肉乎乎的小短腿也不斷踢著。


    不知道為什麽,一聽到上學兩個字,小崽子就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表情也苦苦的。


    雖然她的小腦袋現在空空的,但聽到上學,她就覺得小腦袋擠擠的。


    靳安拚命的想阻止。


    但靳域看著對麵跟釹議員話裏如出一轍的小女孩,神色忍不住緊張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看咧著嘴嗷嗷叫的快活小崽子,真的很難想象她長大後這樣內向又溫吞的性子。


    莫名的,靳域一有這樣的想法就很難受。


    甚至惱怒到想拆掉整個星際。


    半晌後,被狠狠拿捏住了命脈靳域最終還是猶豫著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聽到對方確認,釹議員瞳孔瞬間亮了起來,轉瞬又恢複了正常,掩飾的很好。


    目的達到了,她也不便多留。


    扯著自己成功在靳域麵前露了臉,得了個眼熟的女兒,便告辭離開了。


    當晚。


    浴室裏,自己剛脫完衣服,隻剩條褲衩的靳域,正準備轉身去拿另一套換洗衣服時。


    卻被不知道什麽時候拉開門,站在後麵一動不動,頂著一張肉乎乎的圓臉蛋,卻絲毫沒有表情的小崽子,給狠狠嚇了一跳。


    機械心髒都瞬間嚇跳了兩拍。


    靳域手速極快的瞬間抽過一旁掛著的浴巾,然後係在腰間。


    他的手死死攥著匆忙下係得鬆鬆垮垮的浴巾結,往後退了兩步,靠在了牆上,語氣結結巴巴。


    “怎怎麽了我的小祖宗?衣服髒了,爸爸換衣服呢,怎麽可以突然進來呢?”


    頂尖的仿真機器人也是會髒的,也是要洗澡的!


    隻是靳域在二維世界做虛擬代碼做習慣了,總是想偷點懶。


    換套衣服就當自己洗過澡了。


    小崽子稚嫩的語調在空曠的浴室裏響了起來,語氣幽幽的,有點了無生機的意味。


    “爸爸,我一定要去上學嗎?”


    “可不可以不去啊?”


    靳域攥著浴巾,眼睛卻微微眯起,薄唇吐出一道冷酷的聲音。


    “不行!”


    靳安仰著小腦袋仔細的盯了爸爸好久,而後慢吞吞的轉過身,遲鈍地說。


    “嗷。”


    像是已經不抱希望了。


    小崽子自己也搞不明白,為啥一聽到上學,她就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惡寒。


    就像是……


    通關過了遊戲,卻還要重新再重來一遍那種。


    靳域在後麵看著小崽子的背影,有些感動。


    “寶寶真是太愛域了,一刻都不想跟爸爸分開。”


    自作多情的老父親低聲呢喃道。


    ——


    過了幾天,靳域帶著蔫蔫兒的靳安上了星際幼兒園。


    靳域本來做好了小崽子會在幼兒園門口哭鬧,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像開水壺一樣尖叫著,不肯進去的吵鬧。


    但他就是沒想到,靳安像是已經習慣了,出奇的乖巧,整個人像朵蔫噠噠的花,無奈卻又接受現實。


    但沒想到的是,小崽子沒什麽特別的反應。


    反倒是本應該冷漠的,頂著機器人殼子的靳域,突兀的難受了起來。


    他看著小崽子背著小書包乖乖往幼兒園裏走的畫麵,心裏莫名揪痛,腦袋裏也像是代碼被打碎了似的,難受的不行。


    靳域本來想裝作風輕雲淡的樣子,送完孩子轉身就離開的。


    但問題是,他現在的兩條腿壓根就不聽使喚,眼珠子也一動不動的死死盯著靳安逐漸遠去的小身板。


    漸漸地,周圍送孩子的家長們都開著各式各樣的豪車離開了。


    隻剩下靳域一個機器人,還孤零零的站在學校門口,像顆望孩石。


    最後星際幼兒園門口值班的星際士兵都受不了了,跑過來詢問。


    “這位家長,您是哪個家族的子弟,還是哪位議員?”


    “我看您在這站半天了,是有什麽問題嗎?”


    聽到聲音,靳域才從恍惚中回過神,麵色有些糾結。


    “……你們幼兒園還招老師不?你看我行嗎?”


    星際士兵:“……”


    ……


    被狠狠拒絕了的靳域鬱悶的回到了家,一下把自己砸在了空蕩蕩的軟沙發裏,眼神直直的盯著天花板,一眨不眨。


    就這樣盯著盯著,靳域漸漸就沒了意識,腦子裏被自家小崽子的身影給占滿了。


    等再次有意識的時候,靳域就看到了一間小教室裏十幾名小孩尖叫著玩鬧的場景。


    而他心心念念的乖崽子,正板著一張肉乎乎的小圓臉,了無生趣的把小胖臉擱在小桌板上。


    靳域都難受死了。


    這麽多小孩,怎麽就沒有一個跟他家女兒玩的?


    搞歧視嗎這是?


    生氣的智腦沒搞清楚狀況,氣勢洶洶的朝著一旁的好幾名幼兒園老師走了過去。


    “那些孩子都孤立我女兒,你們看不到嗎?也不管管!”


    機器人聲音一出,別說老師們懵了,就連靳域自己都懵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全符合小孩審美的,大片大片花花綠綠的外殼。


    等等,這好像是幼兒園的保育機器人!


    他好像在無意識中,憑借著本能,穿梭數據來到了距離他家小崽子最近的機器人身體中。


    老師們摸不清什麽情況,還以為機器人壞了。


    正準備去檢查的時候,這個突然發火又突然偃旗息鼓的機器人又顛顛的走了。


    背影都透著一股子喜上眉梢的味道。


    再然後,這間教室裏的十幾名小孩,就眼睜睜的看到了,本該屬於所有人的保育機器人,就隻圍著靳安轉。


    期間,也不乏有小孩不服氣的去拽保育機器人,想要對方跟他玩。


    但早已換了殼子的保育機器人理都不理。


    靳安怎麽可能認不出來爸爸?


    她瞪著小圓眼睛剛要驚呼的時候,靳域朝著自家乖崽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靳安捂住了小嘴巴,眯起眼睛,乖乖的不吭聲了。


    但是保育機器人隻圍著一個小孩轉,還沒到懂事年紀的小孩們自然不滿意,拚了命的吸引機器人的注意。


    就像是幼兒本能的爭寵似的。


    隻是靳域都不搭理而已。


    有個被家裏寵壞了的小男孩見狀,氣得嗷嗷叫,伸手猛地捶了一下保育機器人。


    見對方連挨打都不搭理他後,瞬間更氣了。


    小男孩邁著小步子跑到正跟爸爸玩的開心的靳安麵前,猛地推了她一把,嘴裏還憤怒的尖叫著。


    “討厭鬼,你知道我爸爸媽媽是誰嗎?不準跟我搶機器人!這是我的!”


    原本靳域還在看著小崽子傻樂呢,不過一秒鍾,就發現自家小孩突然被推倒在地上了。


    一瞬間,機器人瞬間氣炸了。


    物理意義上的氣炸了。


    殘存的鐵殼亂飛。


    蹦的小男孩哇哇直哭,捂著被打痛的頭趕緊後退。


    至於明明該處於最中央的靳安,卻是眨巴眨巴黑黝黝的大眼睛,半個鐵殼都沒往她那邊飛。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呢,靳域換了個巡邏機器人的殼子,然後迅速衝進教室裏。


    一把將靳安抱了起來,冷冰冰的銀白色外殼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芒。


    “死小孩,你敢欺負我女兒的?不想在星網混了是嗎?”


    小男孩瞬間被嚇得哇哇大哭,完全不知道怎麽突然又出現了一個機器人。


    早就被囑咐過的老師們瞬間反應了過來,知道了來者是誰,趕忙湊了過去。


    其中一位老師勸解道。


    “靳域主腦,小孩還小,打鬧很正常,不要上綱上線。”


    然後摸了摸被靳域抱在懷裏的小崽子的軟乎乎的小腦袋。


    “小孩子要學會努力消化自己的情緒,這樣才能成長起來。”


    聽到這話氣急了的靳域眼裏綠色代碼閃爍著,語氣冰冷而又帶著殺意。


    “域的孩子不需要成長!”


    “域不死不滅,可以永遠護著她!她不需要長大,不需要成長,甚至不需要學習任何東西!”


    “她隻需要快樂就行。”


    原本讓小崽子來幼兒園,靳域也隻是為了讓孩子不那麽孤單,不那麽內向而已。


    如果說,今天他隻是一個次等人類,他絕對不會說這樣的話。


    因為他遲早會死。


    但偏偏,他隻是一串代碼。


    星際不死,他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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