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穆承認,再看到她姐妹寫給她的信時,她的第一反應是不敢相信。


    這怎麽可能呢?


    她的孩子是男是女,她這個做母親的怎麽可能不知道?


    可是,當她越往下看,就越震驚,心裏那股子堅定,也越發的搖搖欲墜。


    她姐妹的醫術可謂是鼎鼎有名,出神入化,當然不可能有錯。


    而她兒子的性別,她這個做母親的自然也不可能搞錯。


    所以問題出在哪?


    靳父看到自己妻子自從接到這封信之後,就一直呆愣著,眼都不眨一下,也有些好奇的湊了上去。


    “怎麽了?誰的信?寫的什麽?”


    靳穆回過神兒來,眼神古怪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信,然後二話沒說塞給了他。


    “你自己看吧,我不知道怎麽說。”


    看到自己妻子這副樣子,靳父難得愈發的好奇了。


    伸手接過信,展開,放在眼前,從頭往下看。


    嗯?


    這寫的什麽東西?


    靳父茫然的眨了眨眼,伸手合住了書信,然後又展開,一字一字的往下看。


    他的……


    兒子?


    有喜了?


    在這種關鍵時刻,靳父世界觀都被重置的情況下,老輩子傳宗接代的底層代碼,依舊戰勝了一切。


    “媳婦兒,咱們靳家有後了!”


    靳穆難以置信的拍了靳父一巴掌,罵道。


    “你不認字兒嗎?那是咱兒子,咱兒子啊!”


    靳父摸了摸被拍了一巴掌的後腦勺,有些無辜的說道。


    “我知道啊,但事情都已經成定局了,那能怎麽辦?白撿一個孫子還不好嗎?”


    靳穆臉色沉了沉,心口有些發悶。


    做父親和做母親的區別,就在此處,所對應的反應,自然也截然不同。


    靳父是因為有後代而高興,而靳穆,則是在擔心自己的孩子。


    他會不會有危險?到底為什麽會有喜?對他會不會有什麽傷害?如果被發現了怎麽辦?


    天生有子的女子尚且如此艱難,那她的孩子,會不會承受更多痛苦?


    繁雜的思緒瞬間席卷腦海,靳穆緊張慌亂過後,到底還是壓下了一切思緒,眉眼清明的堅定道。


    “老公,咱們不能再這麽坐以待斃下了,以咱兒子這種情況,不僅要隱瞞,還需更多照顧,咱們要想想辦法了。”


    靳父蹙眉詢問。


    “現在人盯得這麽緊,咱們能怎麽辦?”


    靳穆到底是靳家當家人,關鍵時刻還是很靠譜的。


    她斬釘截鐵道。


    “平反是暫時等不到了,現在兒子這種情況,咱們不能在這幹耗著。”


    “得掙錢!”


    這倆人腦回路清奇,沒有一個是讓他兒子把孩子打掉的。


    ……


    滬市,發家別墅。


    已經4個月了,肚子微微有些鼓的靳辭風坐在沙發上,眉心微蹙著。


    看著對麵他發小捏著檢查單凝重的表情,他忍不住詢問道。


    “老發,你別光看呀,你說話呀,到底是腫瘤,還是什麽東西?”


    靳辭風的發小,老發,抬頭看了一眼對方,又低頭看了看報告,忍不住伸手搓了把臉。


    “老靳啊,要不是咱倆從小一起光屁股長大,我是絕對不敢相信你是個男人的。”


    被莫名其妙損了一頓,靳辭風忍不住張嘴罵道。


    “有屁就放!到底報告怎麽寫的,快說。”


    老發沒吭聲,捏著檢查單,湊到了靳辭風身邊,一屁股擠開了梅文化。


    而後將單子舉到了靳辭風麵前,伸手指著上麵小小的圖畫,語氣真摯。


    “看,你的娃。”


    再次被印證了事實,靳辭風和梅文化,都是徹底被震撼的死了心。


    此時的時代還相對守舊,所以靳辭風的第一反應是。


    “男孩女孩?”


    老發收回單子仔細看了看,然後果斷下了定論。


    “沒有啾啾,女娃。”


    說真的,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被這個守舊時代觀念裹挾著的靳辭風,第一反應竟然是。


    “那我辛辛苦苦生下這個孩子,然後辛辛苦苦養大,長大就要嫁到別人家去,成為別人家的人了?”


    “那我不是白打水漂了?”


    靳辭風也說不上來自己心裏是什麽心態,反正是又難受又酸脹。


    還帶著些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打亂他生活的孩子的厭煩。


    “憑什麽?”


    對啊,憑什麽呢?


    可在這個年代,這個社會,這就是正常的啊。


    老發和梅文化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出聲,而且都敏銳的察覺到了靳辭風性格的奇怪轉變。


    傲慢嬌貴,看誰都不順眼都要刺兩句的小少爺,今天怎麽這麽多愁善感?情緒波動比大海還要翻騰。


    但怕什麽來什麽。


    兩人才剛這麽想,沙發那頭的靳辭風就已經紅了眼眶,緊攥著拳頭,胸口劇烈起伏著,眼淚不自覺的就滑了下來。


    “老靳?靳哥!你沒事吧?你你你哭了?”


    老發臉都嚇白了,騰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眼神是難以言喻的詭異。


    雖然他倆是發小,但靳辭風這家夥不是好東西也是實話。


    因為靳家就隻有這一根獨苗的原因,所以向來偏寵,而他卻是兄弟姊妹六七個,他夾在中間不上不下。


    但靳辭風這狗東西,明明家庭氛圍十分好,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是個壞東西,生來就是個幹壞事的料。


    小的時候,靳辭風這狗東西攛掇他,在討厭的人上廁所的時候,一起炸糞池。


    結果糞池炸了,這家夥跑了,他被逮到了。


    而且更令小小的他憤怒的是,原本他還抱著義氣,不願意供出兄弟,但被父母生生打服了,這才羞愧地爆出了靳辭風的名字。


    結果等他父母和受害者到了靳家的時候,靳辭風這狗東西卻裝出一副溫潤如玉,彬彬有禮的模樣,像個小大人一樣斯文有條理。


    “叔叔阿姨們,怎麽可能呢,我最討厭臭臭了,怎麽可能去跟發發一起炸糞池呢?”


    “嗯……是不是發發被揍怕了,所以想再拉一個人一塊下水呢?好吧,沒關係,作為發發的好兄弟,即便沒做過,我也願意跟他一塊承擔。”


    靳辭風小小年紀的一番巧言令色,徹底打消了所有大人的懷疑。


    反倒是他自己,又被憤怒的父母來了一波混合雙打。


    那一段時間,小小的他徹底陷入了自我懷疑,同時對靳辭風單方麵絕交了,報以仇視。


    結果這狗東西玩弄人心倒是怪溜,在他被圍堵的時候,單槍匹馬的衝過來救他。


    如此,他們兩人才算是徹底破冰。


    所以,十分熟識靳辭風性子的老發,在看到這家夥竟然哭了的時候,數10年的醫學知識,都沒抵得過本能的反應:


    這狗東西是不是又在耍花招?


    是不是幹什麽壞事了,又推到他身上不成?


    還好最後科學的醫學知識又占領了智商的高地。


    老發回過神來後,這才反應過來,4個月,恰恰是激素開始爆發的時候了。


    多愁善感都是小事,怕就怕在,有喜的人會因為鑽牛角尖而想不開。


    知道了問題所在,老發歎了口氣,安慰道。


    “以後的事以後再講,你現在惦記有什麽用?”


    梅文化也附和道。


    “是啊哥,辦法多的是,活人還能被尿憋死?”


    “大不了,咱們到時候給孩子招上門女婿唄。”


    靳辭風從不可抑製的情緒中回過神。


    感受到臉上的濕潤時,他的臉色瞬間青一陣白一陣,心裏有些惱怒羞愧。


    艸!


    怎麽回事?


    他一個大男人怎麽突然就哭了?


    有些羞惱的靳辭風狠狠擦了擦眼淚,又恢複了以往的紈絝不羈,揚著下頜,振振有詞的放著狠話。


    “一個女娃而已,我有什麽好在意的?”


    “等以後我結了婚,有了媳婦,要生一堆孩子,到時候誰還在意她?”


    靳辭風語氣傲慢,表情卻惴惴不安。


    甚至還下意識想伸手捂住肚子,試圖讓聲音傳不到肚子裏。


    老發看透不說透,扯起唇角,準備看好戲。


    梅文化倒是挺單純,靳辭風這家夥說什麽信什麽,越發好奇的問。


    “哥,那你如果娶個媳婦,你的這個孩子叫對方應該叫什麽啊?”


    叫娘?


    可對方不是這孩子親娘啊。


    叫爹?


    性別壓根也對不上啊。


    靳辭風懶得理會梅文化這笨蛋,輕輕拍了拍肚子,心裏微妙的情緒在流動著。


    親生的……嗎?


    在這溫情脈脈的時刻,老發這就喜歡挑靳辭風事兒的家夥,忍不住扯起唇角,戲謔的問道。


    “老靳,雖然我說你確實有了喜,可是我又沒說,這玩意兒不能打呀。”


    “好家夥,你還嘴硬扯東扯西呢,別扯了,你要是真不喜歡,我搞貼藥給你,打掉就好了。”


    話音落下,靳辭風肚子瞬間抽痛了一下。


    而後他心口瞬間盈滿了另一股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害怕和生氣。


    靳辭風撫了撫肚子,感受著心裏的另一股情緒,原本壓抑下去的情緒瞬間炸開,抬頭猩紅著雙眼看著老發,薄唇抿得緊緊的。


    半晌,才在被盯的雞皮疙瘩都起來的老發的注視下,唇瓣輕啟,一字一頓厲聲道。


    “不!行!”


    他無法想象,這個他慢慢寄予了好奇和微弱愛意的小東西會沒命。


    他不能,不想,也不願意去接受!


    老發倒是完全不怵他,反而雙手抱胸倚靠在羅馬柱上,表情戲謔,調侃道。


    “反正你以後娶媳婦了,你媳婦給你生一窩孩子,你又何必親自去生這個女娃呢?”


    “這你不是又難受又受罪,孩子還不得你的愛,生下來幹嘛呢?”


    這狗東西的嘴巴最是討厭,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花的。


    今天他非要治治這傲慢又言不由衷的壞家夥不成。


    老發輕笑了聲,繼續道。


    “反正這個孩子存在就是一個錯誤,你既然不喜歡她,那為什麽不幹脆快刀斬亂麻呢?”


    “更何況,這個孩子的存在你又怎麽隱瞞呢?生下來容易,在我這兒就能生,可問題是,你怎麽給她一個正常的人生呢?”


    字字珠璣,又字字敲在靳辭風的心裏。


    他骨節分明的大手緊緊附在肚皮上,似乎能透過那薄薄的衣料,穿透皮下脂肪,感受到那剛成型的崽子的微弱心跳。


    麵對著老發的步步緊逼,咄咄逼人,靳辭風那驕縱傲慢的模樣斂了斂。


    他微垂著眉眼,陡然上升的激素攪得他心裏發慌,卻還是一字一句格外認真道。


    “無論怎樣,這個孩子我都要定了。”


    愛不愛的,他一個大男人說不出口。


    他隻是隱約覺得非常不滿。


    是的,不滿。


    他無法想象,他親生的孩子,將來會怎樣他的妻子和他後來的孩子手下討生活。


    他很不滿。


    他的孩子,他親生的孩子,怎麽能落於人下?


    怎麽可以在別人手裏討生活?


    這是他親生的孩子,別的人怎麽配對她指手畫腳,吆三喝四,指指點點呢?


    在這個不成親就是異類的時代,此刻靳辭風,竟然因為心裏不滿,心頭發堵,而頭一次朦朧有了超脫了時代的念頭。


    成個屁的親。


    ……


    此後的幾個月裏,靳辭風憑借著蓋了章的空白介紹信,就和梅文化一起留在了滬市老發家裏。


    這幢房子是老發父母送給他的,平日裏隻有他一個人在。


    靳辭風來了之後,老發就更在意隱私的保護了,幾乎不讓任何人靠近這裏。


    至於別的。


    比如說接生什麽的,老發自己就是學醫的,自己就能幹。


    更何況,靳辭風這情況,在這種時候幾乎是絕無僅有的。


    是屬於放出去,都會被別人罵是討債鬼上身的驚悚誣陷。


    憑心而論,這幾個月的時間裏,靳辭風過得很艱難,很不好。


    這裏環境很好,東西很好,補品也很好。


    可他就是累,困,渾身疲憊發麻,肚子發脹發墜,時不時還抽痛。


    甚至有時半夜驚醒了,手摸上去的時候,都能感受到肚皮上突兀而又詭異的鼓起個大包。


    仔細摸,甚至還能摸到是一隻小腳丫。


    在這種時候,靳辭風無數次的覺得後悔,卻無數次的被激素裹挾著,滿心滿眼充斥著對孩子的期待。


    直到這一天,靳辭風突然覺得肚子一陣劇烈的抽痛,疼得他站不起身,英俊的麵貌扭曲成一團,喊都喊不出聲。


    端著補湯進來的梅文化看到這一幕,瞬間摔了手裏的碗,尖叫一聲就衝了上去。


    “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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