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辭風從另一邊河岸繞路。


    找到了一處村民們平日裏並不會經常走的小道,尋摸了一個水草多的地方,這才放心的開始鑿冰打洞。


    下著雪的天本來就冷,河邊就更冷了。


    靳辭風凍得鼻腔都發紅。


    就連那雙向來慣會舞文弄墨,拿著毛筆、鋼筆,炫耀學識和字畫的修長白皙的手指,此刻都凍成了胡蘿卜。


    紅,腫,疼痛和麻木,順著靳辭風敲擊冰層的杵子上傳到他的胸口,震得他心髒都發慌。


    半刻鍾過去,久到靳辭風指尖都已經麻木的不像自己的了,身體溫度幾乎已經涼得透徹時,才終於鑿開了厚厚的冰層。


    靳辭風緊蹙著的眉頭終於鬆開了,那張向來傲慢的漂亮臉蛋,此刻喜極而泣般的笑得讓人心口發麻。


    鑿開了一個洞口,剩下的就好弄了。


    靳辭風順著鑿開的洞口往旁邊戳,輕而易舉的便擴大了一個一人寬的洞口。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的,靳辭風撂下錐子,脫掉棉襖,就準備下河。


    好在提前已經換上連體式下水褲,這個時候倒挺方便不用再換了,直接伸腳就踏進了河裏。


    簡陋的橡膠氧氣管的一頭,被靳弑天牢牢定在岸邊,另一頭則被他含在嘴裏。


    渾身包裹著的,是漆黑的,冰涼徹骨的河水,頭頂是厚重的撞不開的冰層,壓得靳靳辭風喘不過來氣。


    可他還是一次一次的,繼續往河裏深處走,即便他的胳膊都被凍得揮展不開。


    可是,任他有天大的本領,在漆黑的河裏也幾乎看不到任何的東西,隻能憑借微弱的月光瞎摸。


    可是,沒有。


    什麽都沒有。


    一分鍾,兩分鍾,10分鍾,半個小時過去了。


    靳辭風凍得腦子都疼得發麻,卻還是什麽都沒摸到。


    最後,不得已,他還是從河底鑽了出來。


    渾身濕淋淋,寒風一吹,靳辭風恍惚間都聽到了自己後槽牙在打顫的聲音。


    他迅速撈起棉襖,也顧不得自己身上濕,胡亂的就往自己身上裹。


    緩了一會兒,靳辭風也隻能不甘心的空手而歸。


    這雪還不知道要下幾天,如果真的要一直持續下去,他的崽子會不會瘦出病來?


    靳辭風垂著腦袋,喪氣地回到了家。


    正當他放下東西,回頭準備關門的時候,兩道發著光的射線,一顛一顛的朝著他跑了過來。


    靳辭風懵了一瞬。


    直到那兩道發著光的射線越靠越近,他才看清楚了,那兩道射線的主人,是他家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出去了的奶牛貓花花!


    想到自家崽子睡覺時就喜歡抱貓,沒有貓就睡不好,靳辭風此刻看著偷跑出去的貓就有些生氣。


    今晚他不在,貓也不在。


    就他女兒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床上睡覺!


    “臭貓,你偷偷又跑出去玩?大半夜才回家?回頭我就把你的飯給減半!”


    靳辭風不耐煩的罵,手上關門的動作卻停住了,等著貓跳過門檻進來。


    可直到貓停在他腳邊,優雅的蹲坐下,細長的尾巴得意的晃啊晃的時候,靳辭風還沒反應過來。


    直到奶牛貓遲遲沒聽到誇獎,不爽的把嘴裏叼著的魚給放在地上,仰著小貓頭,衝著靳辭風憤怒的喵喵叫。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靳辭風看著貓遲遲不進來了不耐煩的低頭看去。


    在看到自己腳邊那條貓捉來的大魚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隻覺得自己從內而外透著一股涼意。


    天殺的!


    他真是一個沒本事的爸爸嗚嗚嗚!


    貓都能捉到魚,他怎麽就不能捉到呢?


    靳辭風半蹲下身,伸手拎起了魚,放在麵前仔細看著。


    那是一條很長的魚。


    他不知道是什麽名字。


    但是,靳辭風知道,這是一條能夠吃好幾天的長魚。


    而且魚尾巴被拖了很多傷,一看就是這臭貓拖不動。


    停一停,歇一歇,歇一歇,停一停。


    費了一天功夫才拖回來的。


    靳辭風深吸了口氣,心情複雜,但發自內心的感激是做不了假的。


    他摸了摸小貓的腦袋,清亮的少年音帶了些真摯的情感,完全不複以往自私自利的花言巧語。


    “花花,你是個絕世好貓。”


    貓貓蹭了蹭靳辭風冰涼的手掌,然後邁著優雅的貓步,甩了甩尾巴就進屋了。


    小貓步走的傲慢極了。


    熟練的進了屋裏,奶牛貓輕巧地躍上床,然後鑽進了睡得香香的,因為鼻子還堵著隻能打著小鼾的小崽子的被窩裏。


    然後貓在被窩裏掉了個頭,把貓腦袋露出來,窩進了小崽子熱乎乎的脖頸。


    又伸出小舌頭舔了舔她的小圓臉蛋,這才閉著眼,隨著小崽子一起一伏的呼吸聲睡了過去。


    靳辭風隨後關好門也進了屋,渾身都抖得跟篩糠一樣。


    脫掉濕漉漉的衣服,靳辭風坐在炕尾處烤了好一會兒。


    直到身上不涼了,甚至帶了些熱意,才用已經有些麻木,不太靈活的手指,掀開被子一角鑽了進去。


    睡夢中的靳安嗅到爸爸的味道,熟練的伸出小胳膊抱著懷裏的貓貓翻了個身。


    圓鼓鼓的小臉蛋貼在爸爸的胸口上,使勁蹭了蹭,擠得她的小臉癟癟的。


    “爸爸……”


    小崽子睡夢中的囈語,稚嫩又軟乎乎的,靳辭風心頭狠狠顫了顫。


    他忍不住緊緊把小崽子抱在了懷裏,低頭親了親她柔軟的頭發。


    對於一個自私的,無條件奉獻,且還甘之如飴是絕不可能的。


    可如今的靳辭風,竟然因為靳安,本能的學會了如何去做一個心甘情願奉獻的好爸爸。


    火炕燒得很暖,靳辭風很快就睡著了。


    一大一小一貓,擠擠挨挨在一個炕上。


    寶寶抱著貓,爸爸抱著寶寶和貓。


    夜深了。


    而河邊,一隻小水鼩鼱正攤著小爪子無助的坐在河邊,嚶嚶哭泣著。


    天殺的臭貓!


    耗子的魚也搶!


    ……


    第2天中午。


    梅文化沒有做飯,靳辭風讓他待在屋裏,說這次他來做。


    所以,梅文化隻能被靳安這恢複了元氣的小崽子使勁折騰。


    “叔叔,你頭要再低一點。”


    靳安稚嫩的音調拔高,有些尖銳,聲音還聽出來明顯有些氣呼呼的。


    這小崽子手裏還攥著一堆的小皮筋。


    梅文化無奈的扯起了嘴角,感受著頭皮被扯的生疼,忍不住哀嚎道。


    “小祖宗唉,你別玩兒了,本來我頭發就少,你這在一折騰,怕是不到中年我就要禿頂了。”


    靳安才不管梅文化嘰裏咕嚕在說什麽,她隻是默默在做自己的事。


    把小皮筋抽出來一個,然後在蹲在他麵前的梅文化的頭上取一撮頭發,再把皮筋綁上去。


    小孩子手勁兒普遍大,並且對力氣也還沒有什麽特別明顯的認知。


    所以以至於,靳安綁一撮頭發,梅文化就呲牙咧嘴的疼一疼。


    過了好久,小崽子終於折騰完,手裏皮筋沒了,都綁在了梅文化的頭上。


    這小崽子嘴巴還怪甜,圓溜溜的眼睛眨巴著,寫滿了真誠的光。


    “叔叔,你這樣,真好看。”


    頭發被五花大綁梅文化:……


    “我謝謝你哦。”


    靳安仰著小脖子,驕傲的應了下來。


    “不客氣。”


    梅文化:……


    靳安是一個非常慷慨的娃娃。


    看著梅文化紮滿了辮子,卻沒有任何一個卡子,顯得孤零零的頭發,她撇著小嘴巴,挺著小胸脯,慷慨就義一般的說道。


    “叔叔,我把我最喜歡的卡子送給你。”


    梅文化嘴角抽了抽,一邊瘋狂擺手,一邊趕忙快速說道。


    “不用不用不用!我用不到!”


    不順著靳安的,她一律都認作聽不懂。


    自顧自的掰開頭上的卡子,然後扣到了梅文化額頭上方。


    屋裏的兩人在鬧騰,廚房裏的靳辭風也在拚命做著心理準備。


    好半晌,他才看了看關閉的廚房門,而後緊咬著下唇,掀起衣角,手動取奶。


    這是那天他帶著靳安去醫院出來之後,去黑市那邊找魚的時候,一個本地的正伺候兒媳婦月子的婆子正巧撞見他。


    婆子也是燉了魚湯,但確實都喝完了,沒法分給靳辭風一點。


    但看著肉乎乎的小崽子,此刻懨懨的趴在爸爸的懷裏,婆子臉上也寫滿了心疼。


    年紀大一點的人就這樣,對誰的孩子都喜歡。


    靳辭風準備走的時候,婆子才嘀哩咕嚕說了一些炸裂的東西。


    “我跟我兒媳婦兒燉魚湯,都是用的母乳嘞。”


    一句話,原本有些不耐煩正準備走的靳辭風,瞬間停下了向外的腳尖,又不動聲色的轉了回來。


    見靳辭風感興趣,出於對孩子的關心,婆子把自己的秘訣傾囊相授。


    “你要是找到了魚,給你孩子燉,一定得加奶水!相信我,我兒媳婦就是這樣,給她用這個燉了之後,她整個人營養特別充足。”


    “你要知道,一個剛出生的脆弱的娃娃都在喝的東西,怎麽可能不是個好東西?”


    “我悄悄跟你說,以前的時候,那小媳婦的奶水都能賣錢呢,那可不都是極有營養的東西嘛。”


    “正好你娃娃還小,喝點奶也不費事兒,你正好連帶著給她燉鍋魚湯不就好了?更營養,也更好喝,喝了身板也更棒。”


    得到這個消息靳辭風,認真的跟婆子道了謝,然後才有些消化不良的走了。


    沒文化的人就這樣,什麽偏方都信,什麽老人言都聽。


    靳辭風即便上過學,也依舊被唬住了。


    看著鍋裏煮開的水,靳辭風鐵青著一張臉,把一碗奶到了進去,然後才把處理好的魚一同放了進去。


    又過了快半個小時,水聲咕嚕咕嚕,魚湯燉好了。


    靳辭風把魚湯盛進了盆,端進了堂屋。


    看到靳辭風終於做完飯了,梅文化瞬間逃也似的從小崽子的手裏跑了,刷一下來到飯桌。


    看著麵前奶白奶白的魚湯,梅文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真誠的讚歎。


    “哥,這魚湯好香啊。”


    “我去拿碗盛湯。”


    梅文化站起身要走,靳辭風聲音悶悶的,帶了些濃重鼻腔,慌張的問道。


    “這魚湯……你也要喝?!!”


    梅文化聽到這無厘頭的問話,瞬間愣住了。


    但隨即就反應了過來,這魚湯是靳辭風燉給他女兒補身體用的,他一個大人還爭搶這兩口,確實有點丟人了了。


    梅文化臉上有些羞赧。


    他抓了抓後腦勺,尷尬的說道。


    “沒事的哥,我知道你給妮妮燉來補身體的,我不喝魚湯,我剛看你鍋裏還炒了其他菜是吧?”


    “我就點饅頭吃那個就行,都一樣。”


    他以前在家裏,連這些飯菜都吃不上,更別提油水。


    靳辭風炒的菜,裏麵都放很多肉,臘肉鹹肉,以及沒封路之前,頓頓鮮肉不離,吃的梅文化壯了一圈。


    就這夥食,滿打滿算城裏都找不出幾戶來。


    梅文化怎麽可能會不知足?


    隻是他話雖然這麽說,靳辭風卻並不這麽認為。


    他尷尬的耳根都紅了,但聽到這話,又想起靳安生病那晚,這人沒有任何猶豫就跟了出去,還拿上了他自己所有的錢。


    靳辭風到底還是沒拒絕。


    “把菜端過來,魚湯你也可以喝,我沒說你不能喝,去端碗端菜。”


    梅文化愣了愣,想說不用喝湯,卻看著靳辭風不耐煩的眼神沒有吭聲,默默的去廚房端菜端碗去了。


    沒關係。


    梅文化想,一會兒他不喝就行。


    他一個大人怎麽能搶孩子的救命口糧呢?


    隻是當碗端過來後,靳辭風還是緊抿著唇,上手盛了一碗魚湯,遞給了梅文化。


    梅文化驚喜的抬頭,剛想擺手說不用,魚湯就被塞進了他手裏。


    “喝吧,讓你喝就喝,廢什麽話。”


    靳辭風語氣硬邦邦的。


    坐下時,耳根後還紅的跟滴血似的。


    羞恥,太羞恥了!


    他這輩子沒這麽羞恥過。


    他以前也沒想過,他現在的腦回路,以及行事作風,會這麽變態。


    那婆子的話,放在以前,他隻會全當放屁。


    可現在,他不僅信了,還深信無疑。


    靳辭風正板著臉給靳安盛魚湯的時候,這不老實的小崽子,趴在桌子上就爬上了凳子。


    站在凳子上,小兔崽子給爸爸表演了一個,什麽叫做倒栽蔥。


    長條椅子晃晃的,靳安沒站穩,整個小身板往後一仰,眼看著就要砸到地上。


    幸好靳辭風都已經習慣了,反手拎住了小崽子的衣服,把她提溜在了半空中,又熟練的把她摁在自己懷裏。


    有些發懵的腦子,帶著濃重的鼻音怒聲道。


    “小兔崽子,老老實實的,不然爸爸揍你。”


    靳辭風一邊毫無威懾力的罵著,一邊端起魚湯,一勺一勺的喂給轉著腦袋就是不專注吃飯的小崽子。


    這種時候,梅文化總是忍不住搖了搖頭。


    慈父多敗兒啊!!!


    梅文化端起碗,默默低頭喝著湯,不準備再抬頭看那對讓人心梗的父女了。


    說實在的,以他的性格,如果他將來的娃娃是這種,他真的會控製不住脾氣的。


    也不知道,靳辭風這對誰都攻擊力拉滿的傲慢大少爺,麵對他女兒時,怎麽就這麽好脾氣呢?


    難不成,親生的,和親生的,差別這麽大的嗎?


    梅文化想不通,茫然的喝了口魚湯。


    這一口,瞬間就給他驚訝到了。


    “這湯好鮮啊哥。”


    梅文化喝的頭都不抬,沿著碗沿吸溜吸溜的,抽空誇了一句。


    “甚至隱約還帶了點甜味兒,我真的這輩子都沒喝過這麽好喝的湯!”


    “對了哥,你怎麽不喝呀?”


    隻看著靳辭風喂孩子了,怎麽沒看他給自己喝兩口魚湯呢?


    靳辭風眼神有些閃躲,麵對著這普通的問話,這位向來眼高於頂的大少爺難得有些局促。


    “我我我不愛喝,你跟妮妮喝就好了。”


    他還是破不了底線。


    給別人喝就算了。


    自產自銷……


    他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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